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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清了——是一簇火光,橙紅色的,在漆黑的水色和夜色交接的那條線上亮了起來。
接著,又是一簇,一簇,又一簇。
下一秒,在遙遠的地平線上,仿佛有人拿著火石驟然一擦,無數的亮光迸濺開來,像是被摔碎了的滾燙熔巖。星星點點的火光在夜幕中燃起,風起婆娑,更近了,火把的亮光逐漸凝實。
炬火的明光織成一條長龍,從漆黑的絕望中撕開了一條口子,焮天鑠地,將大把大把的希望帶到人世間。
黑夜迅速消亡,火焰赤色的亮光接踵涌入,匯成朝陽,照亮了半邊天色,火色磅礴熾烈燃燒著,江面的暗影被取代,迅速燃上一大片的金紅。
火光映在他們的眼中,遙遠地,看見了在火把中簇擁的人影。
那抹身影騎在白馬上,宛如從天而降的仙人。
小孩子眼里映著澄澈的亮色,他小小聲驚呼。
“娘親,好像是神仙來救我們了。”
第63章 天明
江邊被火把的光映照得如同白日,羊皮筏在洶涌的江水中搖曳,上邊栓了粗糙的麻繩,一段綁在高地的樹干上。
玄衣衛如何也不讓秦鐸也上筏子,秦鐸也就站在江邊隨救災的眾人一起,手中握緊麻繩,控制江中羊皮筏的走向,踏進泥濘的土地里,陰冷的江水瞬間卷了上來。
一聲令下,眾人齊刷刷地向后退,拽著麻繩將皮筏子拽回岸邊。
飄搖的羊皮筏上,玄衣衛將從江中心救出來的那個小孩子向岸邊舉,江面抖得很,秦鐸也接過手,抵御江中湍急的水流,向中邁出一步,水流立刻沒過他的腰際。
他從玄衣衛手中接過奄奄一息的小孩子,眾人配合默契,下一秒筏子的麻繩松了些力道,玄衣衛立刻緊緊抓住皮筏,再次向江中央那個岌岌可危的房頂飄過去,再一個個將被困的百姓帶到岸邊來。
秦鐸也從河中的泥濘中拔出腳來,抱著孩子上了岸。
有人擁了上來,在岸上拉著他,火把也擁了上來,立刻暖烘烘地熏熱了渾身冰涼的小孩子。
“把難民帶去安全的高地,喂些食水,挖出火堆取暖,他們在江里泡太久了,經不得晚風這么吹。”
秦鐸也語速飛快地囑咐救援的人,見他們明白后,立刻回身,去江岸邊,一把攥住了繃緊的麻繩,在手腕上纏了一圈,頃刻間,麻繩在他的手腕上劃出一道粗糙的血痕,秦鐸也來不及在意,他死死攥住,維持洶涌江面上羊皮筏的穩定。
加上秦鐸也,三四個人控制著筏子,皮筏上的玄衣衛一次一次深入險地,在筏子上帶上一個人,將生的希望送回岸邊。
這樣的隊伍,在崔云村的被洪水淹沒的岸邊,隔一段路,便是救援的隊伍,排成了一條熾熱的長龍,沿江岸蜿蜒,仿佛大魏最堅不可摧的脊梁。
江邊水汽重,隨著時間的流逝,炬火畢畢剝剝燃燒著,燒空了。
秦鐸也汗如雨下,官服濕淋淋貼在身上,他已經絲毫感受不到深秋晚風的冰涼和腳下江水的寒意,凌厲回眸,咆哮道:“猛火油!續上!誰管的火把!不準讓它熄了!”
“大人!人手不夠,顧不過來啊!”有人在遠處回他,情況危急,也是用吼的。
火光搖曳,在秋風里瑟瑟發抖,眼看著就要熄滅。
忽然,一只傷痕累累的手伸了過來,將火把浸上油,呼啦一聲,火光沖天。
立著的火把旁,那個從江中心救出來的健壯的女人,和那個孩子的母親,接過火油,赤紅的火焰映亮了她們半邊堅毅的臉龐。
“使君,交給我們吧!”
有身強力壯還有余力的,被救上岸之后,撕咬一口遞來的干糧,立刻回頭,一把攥住羊皮筏的麻繩。
“俺也來!”壯年人紛紛低吼一聲,拼命施展力氣。
抽泣聲、道謝聲、用力的拉扯聲,在江岸匯成一片暖意。
更深處的江水里,被淹沒的屋頂上、搖搖欲墜的樹干上、卡住的浮木稍、層疊的巖板里,無數在水中掙扎的居民看見了江岸的火光,火光映在他們眼中,摔作曾經村中的燈火闌珊。
“不要放棄——有人來救我們了!”
“鄉親們!救援來了!都醒醒!來啊,大家一起喊,讓他們注意到這里!”
“喂——這!!!”
激動的破了音的一片聲音中,忽然響起了一聲虛弱的、試探著唱出來的軟語唱詞。
“悠......悠岐川滴水喲~”
江面一寂,接著,從四面八方響起了他們從小聽到大的鄉謠。
“悠悠岐川滴水呦......”
“朝露吻醒沉睡滴崔云呦.......”
鄉謠激蕩在一起,回蕩在這片他們朝夕于斯的土地上,聲聲震顫,匯成同一股頻,愈唱愈響,聲音飄到江岸處,秦鐸也精神猛地一驚:“那邊還有被困的百姓!”
崔云的鄉謠,也成了復雜江面水況里最清晰的定位標。
三個時辰后,崔云村已知被困百姓全部被救上高地。
已至深夜,夜幕中是低壓的黑云,絲毫沒有星月光,將空氣壓得沉悶,近乎讓人喘不過氣來。
秦鐸也喘了口氣,命人將羊皮筏收回來,他走到火堆旁,毫不顧忌形象地坐在地上,水滴就順著他的頭發和衣襟一滴一滴向下落,洇進潮濕的地面上。
他背著物資的馬上取下水囊,拿在手中,他的喉嚨撕裂般疼痛,方才在組織人手和拉回麻繩的時候,傳話全靠吼,用力的節奏也全靠吼,此時嗓子已經喊啞了,像是被硬生生撕開一般。
秦鐸也剛準備喝一口水潤潤喉嚨,忽然天上落下來一粒雨滴,打在他的額頭上。
他抬頭,身手又接住了一滴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