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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火照在他面上,暖的光暈落上一些在他眼中。他思索時,這些光亮會隨著他略微低頭的動作變暗,等他想明一些節點,抬眼時,眼底的光就會倏然躍出,像云開月明時,凝出夜露的竹葉。
對面的人忽地又沒了聲。
大概是察覺到她盯著他的時候太久,他的目光迎向她的,眼里多出一些疑惑,下意識抬手抹了抹臉頰,“怎么?我臉上有東西么?”
“有啊,”她沒動,仍是毫不避諱看他的姿態,“秦侯的臉上有……”
她故意拖長了一點聲音,說不上是調侃還是感嘆,“千秋萬代的無邊風月呀。”
眼見著對面的人因她這句話,面上隱約浮起紅暈,更紅的地方在耳朵,仿佛全身氣血都涌上來,墜于耳垂處。
春日的夜晚還有些寒氣,炭火燃著,適時爆出一顆火星兒。
也自然的引出一聲掩飾意味十足的輕咳。
“剛才……說到哪里了?”
她笑意不減,明知故答,“說到千秋萬代的無邊風月?”
一直迎著她視線的人的目光終于落荒而逃,杯盞被拿起來,用來提神的茶已經變得溫涼,倒也剛好壓住突如其來的燥熱。
她也順勢起身,到里間的屏風后換下外袍,梳洗一番。
等她坐到梳妝臺邊,卸著固定發髻的簪環時,才聽到秦淮舟的聲音重新自外間傳來。
“世子遇害,還有一種可能。”
“是什么?”她向外看出一眼,拿起桌上的牛角梳,開始梳理剛剛散掉發髻的頭發。
“有人與他相約,在獵場某處地方相見,因不能主動暴露人前,所以他只能假借誤入獵場,來達成這個目的。”
她聽到這話,放慢了梳頭的速度,“這么說來,這個人既與他交好,又不被與他相熟的人知曉,甚至還有可能,是他自己不敢讓旁人知曉。”
外間響起一陣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聲,秦淮舟自書案邊起身,掀起里間簾子,緩步走進來。
跟著說道,“若是這樣,清遠伯愛子心切,也會暗中查問此人。”
“可惜啊,清遠伯府不會上報冤情,”她從鏡子里看映著的身影,“這些分析,也無法替一個冤魂道出實情。”
“蘇都知忽然提起此事,難道不是已有目標?”
繞了這么一大圈,總不可能是真的和他探討隱秘藏下的案情。
想到這里,秦淮舟也看向鏡中,與她的視線對上,“烏衣巷探查天下事,如此小事都在蘇都知的掌握之中,那絳州分司——”
“烏衣巷的事,不勞大理卿費心,”她這次直接轉回身,對向他,“還是說,大理卿今夜屢次試探,是覺得烏衣巷作假,誆騙大理寺內的犯官?”
“……我不是這個意思。”
“哦,那就是覺得,人既然在大理寺的牢里關著,我卻沒有選擇在牢內問話,而是把人帶走,其中定有蹊蹺,是吧?”
這次秦淮舟沒有馬上回答,目光落在她臉上,頓了頓,移到另一邊的燭臺處。
“開明坊的那塊田,你命人去種過了。”
不是疑問,而是已然確定的陳述。
知道他已經察覺,她神色轉了又轉,重新對向鏡子,先接著將剩下的頭發梳順,然后放下梳子,起身走向他。
面上帶出一點笑意,眼里仍是審視的意味,“原來大理卿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早說啊,你想說開明坊的田如何?呀,大理卿這是……”
她想了想,忽地改口,“裴郎這是反悔了,打算收回去么?”
燈影被夜風吹得淺淺搖曳,影子也是。
她每向前一步,他就不自覺向后退去一步,影子映在墻壁上,隨著搖曳的燭火拉長,挨近。
然后頓住。
帳中有玉露暖香裊娜氳出。
宮中會根據四季變化焚上不同的帳中香,意為安眠,她這府中的侍從又是從內廷指派而來,一應習慣也都循著宮中,玉露暖香清甜不膩,與春日相配,安枕又不生燥。
但不知是不是內室的炭火燒得旺了些,盡管時有微風流轉,待得久了,仍有些熱意上涌。
她定了定神,仰起臉盯住面前人的眼睛,不放過一絲一毫的變化。
語氣玩味,“我看裴郎的那塊田,可是早已經種好了,怎么,在田間該發現的事,還沒進展?”
隨著話音落下,她忽地又上前一步,這次直接把人逼進床帳。
到這里退無可退,面前的人只好輕嘆一聲,坐到床邊,“所以,蘇都知果真是在明修棧道暗度陳倉,絳州分司是假,開明坊才是目標。”
秦淮舟被迫坐下以后,比之前自是矮了一截,人雖是坐在床邊,身姿仍是端正,不見半點窘迫。
她居高臨下看了一會兒,沒承認,也沒否認。
然后微微俯身,目光仍是落在他的眼睛上,“這可是大理卿自己說的。”
玉露暖香的氣息縈繞在帳內,燈火自帳外照進來,他抬頭看她,光暈落在她身側,將鬢邊照得斑斕。
他緩了一口氣,“絳州之事不是主導,開明坊內魚龍混雜,他若主動暴露,挑起事端,后果不堪設想。”
說到這里,卻見她像是不認識自己一樣,只是不斷打量,不由得問一聲,“你覺得,我說的哪里不對?”
聽到這話,她點點頭,“是有些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