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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信一揮手,士兵重新退回去。
她先看著士兵退出寢殿,值守在門口,然后視線落在元信臉上,“一夜之間,先是天火降罪,后是殿下突然率軍占據皇城,下官想問,殿下此時發難,可是因為得知李聞今被捕,戶部動向被監視?”
她仔細看元信神色的變化,只看到元信渾不在意,“他們算什么東西,好了,你的問題答過了,來人——”
“殿下且慢,”她搶在元信下命令之前,“既然不是因為這個,下官斗膽,想從頭說起。”
“從頭說?”
“是,下官斗膽,想從淳德七縣二十萬擔賑災糧無故變成麩糠說起。”
她身上還披著龍袍,這時候恭敬朝著元信行了一個君臣禮,若只看衣服,恍若君在拜臣。
果然,元信對這個舉動很是受用,他坐到主位上,視線一轉,往她這邊看來,“哦?這有什么好說的?”
見元信已然坐下,她知道自己賭對了,繼續不動聲色做后面的部署。
口中說道,“事發時,倉部郎中何璞自盡在牢中,死前曾寫過一份認罪血書,承認自己貪污。何璞死后,烏衣巷忽然開始鬧鬼,事后證實,扮鬼的是其弟何玉。何璞是因貪污那二十萬擔賑災糧而死,可無論是倉部,還是何璞家中,都不曾有一筆與二十萬擔米糧對應的財物。如今市價,一擔米可換三擔麩糠,二十萬擔米可換六十萬擔麩糠,如果何璞當真偷換過這些米糧,市面上應該就會出現另外四十萬擔麩糠,可一直到現在都沒有,殿下可知道為什么?”
“*你想說什么?”
“因為何璞根本就沒有換麩糠,這些麩糠是原封不動的從糧倉中運出,直接送往淳德等七縣的。”
說到這里,她頓了頓,補道,“或者也可以說,如今糧倉中的米糧,大部分都是麩糠,只不過運糧的人不知道,也未曾篩選過,這才運錯了。”
“本王如果沒記錯,這案子是大理寺接的,而且已經結案了,你現在說這些,是想臨死前替何璞翻案?”
“不,殿下誤會了,”她搖搖頭,“我是想說,殿下這么多年韜光養晦瞞天過海,想來國庫中的米糧,都是這么被殿下暗中調換出去,給養自己手中兵馬了吧?”
“你能猜到這些,也算聰明。”
眼見著元信又要叫人進來滅口,她接著道,“但光靠這些糧草,并不夠,而且京中官員時有調動,想來殿下也不敢保證每一個戶部官員都能為殿下所用,這也是何璞死了以后,屈靖揚、靳賢接連被殿下著人滅口的原因。這些年,殿下與寧公對戶部之事,應該日日都不敢松懈吧?”
“你連寧公都查到了?”元信說著,又很快想到什么,點點頭,“也是,你都這么問出來了,自然是抓到的那些人一個一個供出來的。”
聽到這話,她卻搖搖頭,“他們寧死不招,所以還是要恭喜殿下,麾下都是這等忠心之臣。”
“而殿下要舉事,養兵是關鍵,戶部的糧草只能滿足一小部分,光靠殿下的食邑,也無法支撐這么龐大的兵馬,所以殿下又做了第二道準備,我說的不錯吧?”
“說來聽聽。”
“天星讖,是殿下散布的,同時殿下也暗中部署,研制出了所謂的靈藥,三清丹。此藥有成癮性,藥中有七成是至純至補之藥,比如人參、杜仲等物,其中最為關鍵的一味原料是栗纓。”
“殿下為此選中開明坊,又挖一條暗道通往玄都觀,坊內田產悉數交由玄都觀打理,能接觸其中機密的人,也通過這條暗道,避居在玄都觀禁地內。另用大量流民,留他們在坊內種栗纓,已備制藥。因事情機密,每年這些種栗纓的流民都會被滅口,另添一批。”
說到這里,她嘆了一口氣,“今年開明坊內忽然失蹤十余戶,想來就是因為得知了栗纓的秘密,被滅口的吧。”
“聽說有個商戶買了開明坊的一塊田,一半種的麥子,另一半種了花生,”元信也說起一句閑語,“當初聽到這消息時,本王還有些奇怪,如今看來,這對商戶夫婦,就是你們了?”
“殿下明察。”
她附和一聲,接著說道,“靈藥其實就是吊命的藥,吃這種藥的人,初時成效好,之后隨著藥癮間隔越來越短,副作用也越來越明顯,直至最后喪命,而靈藥所需藥錢也極高,一瓶便是二十貫。靠著這些東西,殿下源源不斷的收斂錢財,保證手中兵馬正常運轉,如果我猜的沒錯的話,撐到如今,殿下其實也是捉襟見肘了。”
眼見元信若有所思,她繼續往下說,“除此之外,殿下還留有后手,其中便有襄王。”
元信示意,“你繼續說。”
“靳賢奉命煽動襄王生出不臣之心,又依法炮制,讓絳州變成第二個長安,種栗纓,賣靈藥,大肆斂財,養兵鑄鐵。殿下與襄王達成合作,讓他助你起兵,但你不放心,所以將他唯一的子嗣扣在身邊做人質,就是你身邊那個道童,他叫元喜吧?”
“你當時帶走的除了元喜,還有元喜的侍女,陶麗娘,你覺得她另有用處,還專門著人教了她不少東西。”
這時候回想起陶麗娘在靈妙觀說的話,她心中閃過一絲嘆息。
——想活著有錯嗎?像你這種呼風喚雨的女官,又怎么知道我們這種人過的是什么日子?
她閉了閉眼,重新整了整神色,
“襄王事敗,押解進京,你為滅口,又逢世子遇害,你便以其子為條件,只要襄王照你的話做,等你登基后,就認元喜為子,并立他為太子。襄王這才答應,用他的死,帶走你最后的秘密。”
“至此,你只需要靜待時機,再稍作些手腳,就能做出今晚這般上天降罪,雷劈立政殿的兇兆。”
說到這里,她不動聲色瞥向某處,繼而話鋒一轉,“但我真正想問殿下的,卻并非此事。”
蓮花漏的刻度降下一些,元信一皺眉,心中似有察覺。
這時候算算時辰,忽然發覺時間已經過去太久,前去夾城追拿元儉的手下一直不曾回報,連殿外的聲音都弱了幾分。
而他坐在這里,聽她說自己做過的事聽了這么久,令他開始懷疑,這女人根本就是在拖延時間。
想到這里,元信站起身,居高臨下看她。
從這個角度看,就更像那個病歪歪的元儉主動俯首稱臣,等待他的詰問。
“你剛才說,抓到殺害世子的兇手了,人呢?”
“靈妙觀。”
元信本就開始起疑的心,立即跟著一緊,目光直射過來,“你說什么?”
“殺害世子的兇手,還有殿下安排的那些散布兇兆的人,如今全都在靈妙觀,”蘇露青補上一句,“看押他們的,是烏衣巷的三千親事官。”
元信的臉色徹底沉下來,當他再次看向蘇露青時,她看到他眼中殺意。
她只作不覺,“殿下是不是覺得,只要城中另一支兵馬無事,區區三千親事官也算不得什么?”
元信神色又是一變。
她既然這么說,說明城中有變,他安排的另一支兵馬恐怕已經落入圈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