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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婧只輕輕抬了抬手,訓練有素的安保人員立刻讓出通道,沉聿這才得以走進這片被嚴格控制的領域。
她優(yōu)雅地起身,向沉聿微笑著點點頭:“我先走了,你們慢慢吃。記我賬上。”她沒有等沉聿的回應,轉(zhuǎn)身離去,真絲裙擺隨著行動漾開柔軟的波紋。
沉聿的大腦還是一片空白。
包場吃飯,絕對控制的專業(yè)安保團隊,跟第一次見到王婧的場景大不相同。所有這些非比尋常的細節(jié),都被此刻混亂如麻的思緒過濾掉了。
他所有的注意力都聚焦在剛才那詭異的畫面上:顧瀾和王婧,這兩個理論上不應該有交集的女人,面對面共進午餐。
他在王婧剛剛離開的座位上坐下。椅子還殘留著微弱的體溫。
難道是王婧來興師問罪?但是兩人看起來很熟稔,氣氛松弛。
“她跟你說了什么?”沉聿斟酌著問道。“她有沒有,找你麻煩?”
顧瀾沒有立刻回答。她伸手將桌上那只還剩小半杯霞多麗的白葡萄酒杯往里挪了挪,才抬眼看向沉聿:“誰介紹你跟她相親的?”她頓了頓,問道。“是江賢宇嗎?”
沉聿怔了一下,似乎沒料到她會問這個。他點了點頭,表情有些復雜,尤其是顧瀾提到江賢宇的時候。
江賢宇什么都不知道嗎?
顧瀾想著,手上將剩下的鍋包肉推到他面前。金黃色的肉片裹著晶瑩濃稠的芡汁,在白色瓷盤中顯得格外誘人。
沉聿順手拿起顧瀾剛才用過的銀叉,叉起一塊送入口中。外酥里嫩的牛肉,酸甜濃郁的醬汁,熟悉又陌生的口感在味蕾上炸開,帶走一部分緊張的情緒。
“牛肉?”他有些驚訝,“鍋包肉還能這么做?”
“我怕豬肉有腥味,特意讓廚房換成牛肉。”顧瀾示意不遠處靜候的服務生將菜單遞過來,“這家牛排做得一般,但海鮮還可以。對了——”
沉聿隨手指了一份牛排,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顧瀾的臉。
“她以后不會找你了。”顧瀾語氣篤定。
王婧之前著急找人相親結(jié)婚,是因為“皇后娘娘”那邊放話,如果這一胎是女孩堅決不能要,要么打掉,要么找人結(jié)婚。所以那個時候特別著急,如果沉聿不拒絕,或者表現(xiàn)得積極一點,恐怕現(xiàn)在訂婚宴的請柬都發(fā)出去了。
現(xiàn)在查出來是男孩,那邊很重視,所以這場相親應該會不了了之。實際上,這次見面也是王婧自告奮勇:“幫你把把關,你姐不在了,我可不得操心你的事情。”
顧瀾問道:“你之前不認識王婧?”王婧是顧涵的中學同學,按理說,應該也是沉聿的同學。
這時,服務生悄無聲息地走過來,撤走空盤,換上一套嶄新的餐具,并輕聲詢問牛排需要的熟度。這一系列動作短暫地打斷了對話的節(jié)奏。
沉聿用新?lián)Q的銀叉再吃了一塊鍋包肉,仿佛借著咀嚼的動作組織語言:“嗯,牛肉有點老了,豬肉會嫩一點。國內(nèi)這邊的豬肉會處理,沒什么腥味。你回京都,我讓王阿姨做個正宗的給你嘗嘗,肯定比這個好吃。”
吃完嘴里的,他才想起要回答顧瀾的問題:
“之前聽說過王婧,但不認識。”他的語氣變得謹慎起來。“這個人不簡單,背景復雜,你最好少跟她來往。”
王婧的履歷算得上傳奇勵志,北外高翻院畢業(yè),進了外交部翻譯司,因業(yè)務出色被一號首長親自調(diào)到身邊做秘書,可以說是平步青云。但是好景不長,又被行政命令調(diào)去曼徹斯特駐英使館,算是發(fā)配邊疆。本來以為就這樣在曼徹斯特坐冷板凳了,結(jié)果前兩年她主動申請駐緬,正趕上20年訪緬,兩天之后,她居然跟著一號首長的使團回國了,回國之后重新翻紅,一發(fā)不可收拾。先進了中辦某局搞調(diào)研,調(diào)研期滿,直接進了發(fā)改委,現(xiàn)在的部門炙手可熱。
女性走仕途本來就艱難,王婧出身平庸,父母都只是普通的知識分子,沒有任何根基。個人能力和運氣不能完全解釋這樣驚人的履歷,上位之路注定不干凈。
顧瀾聞言,沒有反駁。她只是微微撇過頭,目光投向遠處海面。她的側(cè)臉在午后的逆光中顯得線條分明,甚至有些冷硬。她沒有看沉聿,卻突然抬高聲音,突兀的叫住了那個拿著菜單還沒走遠的服務生。
“麻煩催一下菜!”
哪有人剛點完單就催菜的,這是嫌他話不投機,不想再聽。
女人上位,哪有干凈的路。
能考進高翻院的誰不是萬里挑一的天之驕子,少年天才若得位高權(quán)重者垂青,或許是一段佳話;而少女若得垂青,便只能是一樁丑聞。
向上攀爬的路,對男人尚且布滿荊棘,對女人則往往意味著更多難以言說的代價。原以為需要跪下,誰知道還要躺下。
王婧難道不想潔身自好嗎?
她也曾嚴詞拒絕年長者的“特別關照”,結(jié)果換來的是無聲的打壓。原本光明的前途蒙上陰影,重要的筆譯任務不再分派,出訪隨行名單上名字一次次被劃掉。似有若無的風言風語開始圍剿,定性為“心高氣傲”、“辜負培養(yǎng)”。相戀多年的男友也迫于壓力分手,甚至不知內(nèi)情的父母也曾小心翼翼地打來電話,旁敲側(cè)擊地囑咐她安分守己,好好做事,不要好高騖遠,丟了所謂清白體面的“門楣”。
明明一身清白,堅守原則,換來的卻是黑白顛倒,前路盡毀。
后來某一次,在另一個更高規(guī)格的場合,類似的騷擾再次發(fā)生,卻偶然被更高位者解圍,從此峰回路轉(zhuǎn),一紙調(diào)令,她進入了無數(shù)人夢寐以求的核心領域。再轉(zhuǎn)身時,冷嘲熱諷都變成了逢迎的笑臉,這就是權(quán)力的垂青,足以洗刷所有污名,定義所有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