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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郊沉家小樓,臨近除夕中午,昨晚入夜就下的雪總算停了,一層白掛在窗外光禿禿的枝條上。今年也不知是誰的主意,在樹上纏了細細的暖黃色燈珠,此刻雖未入夜,但雪映著光,遠遠看去竟真有幾分火樹銀花的感覺。
廚房里隱約傳來炒菜的聲音,是阿姨在忙活團圓飯。客廳里暖氣燒得很足,茶幾上鋪著雪白的襯布,周玉珠女士正捏著餃子皮。她穿著一件藏青色的居家毛衫,頭發一絲不茍地盤在腦后,雖是在家,周身那股浸淫多年的板正氣質卻分毫不減。
顧瀾也坐在旁邊,說是包餃子,她手里那團面早就被揉搓得不成樣子。起初還試圖捏幾個像樣的褶子,后來就把面團當成橡皮泥,捏扁搓圓,偶爾還揪一小塊在指尖滾成小球。她的心思顯然不在這上面,一會兒扭頭看看電視,一會兒又望向窗外,眼神飄忽,神情專注,唯獨手里的面團遭了殃。
周玉珠女士的眼皮跳了一下,余光掃過那團被蹂躪得不成形的面,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沉了下去。她張了張嘴,正要說什么——
“媽,我來吧。”
沉聿不知何時走了過來,他剛才還窩在沙發里看手機,此刻卻動作自然地繞到顧瀾身后,從背后輕輕環住她的腰,下巴擱在她肩窩里:“累著了吧,歇會兒,我來包。”
累什么,人家還沒玩兒夠呢。她除了禍害那塊面團,還干什么了?
顧瀾正玩得開心,并不理睬他,手指還捏著那塊面團不撒手。沉聿也不急,就那么抱著她,嘴唇貼著她的耳廓,低聲又說了句什么。顧瀾這才哼了一聲,像是終于玩膩了,松開手,任由面團落到沉聿掌心。
沉聿接過那團慘遭蹂躪的面,順手放在一旁。他拿起旁邊的濕毛巾,握住顧瀾的手,一根一根仔細擦干凈。動作很輕,卻很仔細,仿佛在對待珍寶。
周玉珠女士的眼皮又跳了一下。
她只能假裝沒看見,低頭繼續包餃子,手指捏褶子的力道卻明顯重了幾分。
別人家兒子媳婦感情好,當婆婆的都樂見其成。但是對這個兒媳婦,她是一百個不滿意。
從家世到背景,從學歷到人品,沒有一樣符合她的要求。可她就沉聿這么一個兒子,偏偏沉聿像是被下了降頭,當初以為只是新鮮勁兒,誰知道這么長時間過去,小兩口感情反而越來越好了。她也不是沒試過主動示好,放下身段去接近這個兒媳婦。可換來的呢?是對方在兒子面前茶言茶語地告狀,說的話她都不知道該怎么接,整得她里外不是人。幾次下來,她也徹底歇了那份心,如今只能橫眉冷對,井水不犯河水,大家都清凈。
更讓她堵心的是,這個顧瀾跟她理想中的兒媳婦形象相去甚遠,不只是那些外在條件,還有……唉,她都不敢往深了想,一想就心口疼。
門口突然傳來聲音。
“玉珠——我們來啦!”
未見其人,先聞其聲。中氣十足的退休老干部大嗓門,正是周珍珠女士。周玉珠的親姐姐,沉聿的大姨,也是江賢宇的母親。
不用想,她身后必定跟著拎著大包小包的江賢宇。
顧瀾幾乎是“刷”地一下從沙發上站了起來。目光殷切地望向門口。
門口,周珍珠女士風風火火地進門,身后跟著的江賢宇兩只手提滿了東西。他把東西遞給迎上來的阿姨,換了拖鞋,抬起頭。
目光越過客廳,直接落在顧瀾身上。
然后他笑了,大步走過來,一把捏住顧瀾有些冰涼的雙手,攏在掌心搓了搓,順勢將她整個人輕輕擁進懷里。嘴唇卻偷偷擦過耳垂,那動作很輕,但顧瀾耳根肉眼可見地紅了。
這幾個月顧瀾都不在京都,算起來確實有段日子沒見了。此刻聞到她身上那熟悉的香氣,江賢宇只覺得心里那點懸著的東西,終于落回了實處。
自從這個共同的兒媳婦來了之后,每年除夕中午,江賢宇和周珍珠都會來沉家吃這頓團圓飯。雷打不動,已成慣例。
沉聿看著阿姨接過江賢宇的外套,正用毛巾撣上面沾著的雪片,隨口問了一句:“外面雪還沒停?”
江賢宇看了一眼顧瀾,見她正偏著頭看電視,沒有看向這邊,于是微微提高了一點聲音,答道:“是啊,今天雪好大。我們來的路上,有些路段都交通管制了。”他說話時,眼睛卻還看著顧瀾。
電視里正放著今晚春節聯歡晚會的臺前幕后訪談節目。或許是很少看這種綜藝類節目,顧瀾看得津津有味,屏幕上導演正在講解某個舞蹈節目的排練花絮,她眼睛都不眨一下。
江賢宇也順勢坐到沙發上,手貌似隨意地搭在靠背上,一點一點地,無聲無息落在她的肩膀上,虛虛摟著。
“電視上有臺本流程,還有緊急救場的預案,導播切換鏡頭也很講究,觀感體驗其實比現場好。”他微微側身,靠近顧瀾,閑聊道,“我小時候去現場看過,其實沒有電視上好看。有時候現場還會出狀況,比如音響故障演員失誤,還有道具卡住,后臺亂成一團,觀眾席看得很清楚。”
顧瀾渾然不覺肩膀上那只手正在慢慢收緊,眼睛還盯著屏幕,卻開口接了話:“演出看的就是現場的真實性。即使出現失誤,也是一種臨場表演性,是任何彩排都無法復制的。比如……”她停頓了一下,回憶著,“我之前看過一場《悲慘世界》的音樂劇,冉阿讓的演員唱到高潮部分突然破音了,全場大概靜了兩秒,然后他自己立刻換了一種處理方式,把破音變成了一種絕望的嘶吼,反而比原本的唱法更有沖擊力。全場起立鼓掌。”
她說著說著,眼睛亮了起來:“還有一次,看皇家芭蕾舞團的《天鵝湖》,領舞在揮鞭轉的時候重心不穩,眼看要摔倒,她順勢做了一個倒地天鵝的動作,硬是把失誤圓成了即興表演。后來我看劇評,有人把那場演出稱為‘最具生命力的天鵝之死’。”她看向江賢宇,眼神認真,“這種現場的真實感,是任何剪輯完美的錄播都比不了的。”
江賢宇終于成功把人摟住,聞著發絲間淡淡的香氣,心都要化了。他低頭,幾乎要吻到她:“你要是真感興趣,除夕晚會可以帶你去現場看看,感受一下那種氛圍。不過——”他話鋒一轉,“咱們得提前住到二環那邊,晚上央視大樓附近堵車會非常嚴重,而且再下今天這么大的雪,車根本進不去。”
顧瀾果然順著他的話頭上了當,眼睛眨了眨:“為什么今晚不能去現場?”她伸手捏了捏江賢宇的鼻子,調侃道,“你搞不到票嗎?哦~,還有你辦不到的事啊。”
江賢宇被捏著鼻子,說話甕聲甕氣的,卻笑得開心:“今晚外面下這么大的雪,有些地段都交通管制了。現在開車出去太不安全。”他頓了頓,低頭看著懷里的她,試探道。“你今晚就在這里過吧。”
顧瀾看著他,笑了一下。她沒有接這個話,只是輕輕掙了掙,從他懷里坐直身體,岔開話題:“沉聿都去幫忙做飯了,你也去幫忙,別打擾我看電視。”
江賢宇看了一眼正從廚房方向往這邊走的母親周珍珠,沒有立刻動身,反而手臂又收緊了半分。
“哎,你干嘛。”顧瀾扭著身子掙脫開懷抱,伸手輕搡了他一下,“你快去!”
江賢宇只好依依不舍地松開手,站起身來,正好迎上走近的母親。他打了個招呼,語氣有點忐忑:“媽,我去給小姨幫忙。你跟我媳婦兒好好看電視啊。”說完,還不忘往顧瀾那邊看了一眼。
周珍珠女士橫了他一眼,氣不打一處來。
這個兒子,從小到大就沒讓她省過心。當初顧涵出事,他像丟了魂似的,那幾年她真是愁白了頭,生怕這孩子從此孤獨終老。結果后來他倒是又找了,偏偏找了顧涵的妹妹。這也就算了,好歹是同一家的,知根知底。可這顧涵的妹妹,怎么還跟她大外甥沉聿牽扯到一起了?
兄弟倆,同一個女人。
這還不如不找呢。她這張老臉,以后在老同事面前,往哪兒擱?
周珍珠女士在另一側的沙發上落座,嚴肅的打量著面前這個年輕的女人。難得的機會,平時兄弟倆把她保護得跟什么似的,就算是她這個當媽的,一年也只能見到她一面。就這,還嚴防死守。
你看江賢宇那邊,都走進廚房了,還一步三回頭地往這邊望,生怕她這個惡婆婆吃了他的心肝寶貝。
周珍珠女士在心里冷哼一聲,她周珍珠什么人?早年從部隊轉業,一路干到某國家部委司局級實職,分管過外事、人事、紀檢,什么樣的人沒見過,當年在部里,多少比她資歷深的老同志,在她面前都得客客氣氣的。
可偏偏這個便宜兒媳婦,從來沒把她放在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