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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到一片細長的影子落在地上,抬頭一望,發現馬路對面有個女人正疾步往前走。她的長發溶進夜里,鞋跟“噠噠”作響,仿佛上緊了發條的鐘擺。她穿著一件長風衣,衣料下的身體團縮起來,像一片脫水的花瓣。
有無數細長的觸手似的東西從女人風衣的下擺伸出,繞過她的腿,貼著地面朝四面八方探去。那些觸手像在尋找什么,又像戒備的蛇信,敏銳地感知周圍的變化。他看到一片葉子從枝頭脫落,周圍的空氣被劃開輕淡的漣漪——幾乎立刻,那女人渾身一顫,警覺地回過頭,視線在昏暗的夜色中飛快一蕩,仿佛被懦弱的手握緊的匕首。
然后,女人看到了那片葉子。
遲鈍的錯愕之后,她松了口氣。所有觸手在這一瞬間如含羞草般退回她的衣擺。然后女人轉過頭,繼續前行。觸手又陸續“沙沙”地鉆出,跟隨而去。
——一個黑影從她身旁的巷口飛撲而出,浪頭似的朝她壓落。女人沒反應過來,他也沒反應過來。他只看到那個影子渾身泛著濕漉漉的暗光,好像是個人,被潑上某種粘稠的黑水——
他想起來了:是那些從墻角磚縫里涌出的青黑色液體。
人影的輪廓變得清晰了。是個矮小的男人,他全身上下都被那種液體包裹,如同一只被吞入琥珀的蚊子。男人用滴著黑水的手扼住女人的脖頸。女人尖叫,掙扎,試圖逃跑,又被男人拽過狠狠甩到墻上。她衣擺下的觸手紛紛如枯枝般折斷,狂暴的吼叫里混入恐懼,變成凄厲的哭喊。
他站在馬路另一側,聽到了也看到了。他是這一幕唯一的目擊者。回聲在他耳邊發出一連串短促的嘯叫,一聲急過一聲。女人搖晃著試圖站起,當即被男人迎面一拳打翻。她的口鼻涌出鮮血,有白亮的牙齒似的碎塊蹦跳著落地。
他幾乎沒有多想,立刻邁步上前——
“你想做什么?”
身后突然有人說話。回聲的嘯叫隨之消失。
他一愣,轉過頭,看到一個年輕人站在自己身后。板寸,胡渣,松垮垮的上衣和滿是破洞的褲子,夾在指間但已經熄滅的香煙,和夜色中異常明亮的雙眼。他確定自己從沒見過這個人。
“你想做什么?”年輕人又開口了。明明是個男人,卻發出尖細的女性聲線。
這一次,他認出了這個聲音。
“……夫人。”他說。
他知道那位女巫喜歡被稱呼為“夫人”。
年輕人撇嘴笑了,冷漠,且刻薄的刀片似的笑容——是他曾見過的女巫的笑容。
“我好不容易鏈接上這里,就看到你在浪費時間,”女巫說,“我告訴過你,你和這個世界互不相干,不要做沒用的事。”
他欲言又止,視線卻下意識地朝那一邊掃去——女巫出現后,時間的流速似乎變了。女人的發絲浮在空中,哭喊被拖成鈍重的長音。男人每個動作被無限滯慢,面目也因此更顯得猙獰丑陋。
“你就當看見了蟒蛇吞鼠,沒有什么奇怪的,”女巫說,“就算你今天救了她,她也會死在三天后的下一次晚歸;而落空的捕獵者會重新尋找獵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