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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如峰仰臥在床上,用手枕著頭,呆呆地望著天花板上凹凸的圖案出神。午后的陽光從玻璃窗中射進來,照在屋角上方的白墻上。光線所經之處,無數塵埃的小粒在陽光中閃熠。室內靜悄悄的,只有魏如峰的呼吸沉緩而規律地起伏著,空氣中似乎充塞了一份頗不尋常的孤寂和郁悶。魏如峰把眼光從天花板上調向陽光絢爛的窗子,過久的凝視使他的眼睛發澀,枕在頭下的雙臂也微感酸痛。把手從頭下抽了出來,他翻了一個身,側面而臥,順手拿起床頭柜上的一本小說,翻開來,想定下心來細看。可是,書上的字浮動著,扭曲著,每一個字都變幻成那清瑩如水的眼睛,和一朵朵稚氣的、雅致的、寧靜的微笑。他拋下了書,近乎憤怒地自語了一句:
“不過是個小娃娃而已,我打賭她是什么都不懂的!”
但,這句話并無助于他煩躁的心情,反而使他更加郁悶,從床上坐起來,他看了看手表,三點鐘正。去?還是不去?這么多個星期六,都是白等了,他實在不相信這個星期六她就會去。每個星期六下午,孤坐在“鈴蘭”的老位子上,像個傻瓜般從午后等到天黑。這種傻氣的行為簡直不像他魏如峰會做出來的!那個女孩子有什么了不起?論容貌,比她漂亮得多的女人他也不知道結交過多少,論吸引力,她根本就還是個沒有成熟的小女孩。一襲學生制服所裹著的瘦弱的身子,一對迷茫的,什么都不懂的眼睛!到底有什么地方值得他如此拋擲不下?值得他每個星期六一次又一次地去碰釘子?這么多年來,混跡于商業場中,在社會及商場的習俗下,他也有過許多不同的經驗!可是,他總以自己的堅強和定力而自負,他永遠那樣灑脫不羈,從不被任何一個女性所折服!而現在,為了這樣一個小女孩,竟弄得如此神魂不定,簡直近乎不可解的滑稽!他為自己這份牽腸縈懷,拋擲不下的感情而生氣,想想看,僅僅見過三次面而已,一個讀中學的女學生!
在床沿上坐了半天,煩躁卻越來越厲害了,到底為了什么,她居然不肯到“鈴蘭”去?有一份少女的矜持?還是看不起他?沒想到他魏如峰,竟然追不上這個小女孩!咬了咬牙,他猛地跳了起來,他不能永遠處在被動地位,株守著三點半“鈴蘭”之約!
“到她的學校門口等她去!”他下決心的說,從衣櫥里拿出一件干凈襯衫,“要不然,干脆闖到她家里去!”他解開襯衫鈕扣,預備換上干凈的。但,才解了兩個鈕扣,他又頹然地停下手來,把那件干凈襯衫往床上一扔,嘆了口氣,重新落坐在床沿上,自言自語地說:“魏如峰,魏如峰,你不是十八九歲,輕舉妄動的年齡了,別再做些幼稚的傻事吧!”
用手托著下巴,他又怔怔地發起呆來。
“表少爺!電話!”
樓下阿金的一聲叫喊,把他從沉思里喚醒過來,他從床沿上猛跳起來,一種直覺的念頭閃電般地來到他的腦中:“是她!”沖出房門,帶著種反常的興奮,他三級并作兩級地沖下樓梯,躥進客廳里。一跑進客廳,他就看到何慕天正坐在沙發里看剛剛送來的晚報,聽到他急促的腳步聲,何慕天抬起頭來,詫異地望望他。他有些為自己失常的態度感到不好意思,放慢了腳步,他故示從容地走到電話機旁,握起了聽筒。
“喂?”他詢問地喂了一聲,竟不能抑制自己的心跳和微顫的聲音。
“喂,”女性的聲音,嬌媚而帶磁性,“如峰嗎?猜猜我是誰?”
“哦,”他噓出一口氣,失望使他的心臟往地底下沉。又是她!該死!對著聽筒,他沒好氣地說:“你的聲音誰還聽不出來?有事沒有?”
“怎么,沒事就不能打電話給你呀?”
“我最近忙得要死,”他厭煩地說,“到底有什么事?”
“別這樣打官腔好不好?”對方在大撒其嬌,“你忙些什么嘛,一個月都看不到人影!今天晚上……”
“我沒空,對不起,”他打斷了對方,“等我忙完這一陣再說!”不等對方再說話,他立即掛斷了電話。回過頭來,他看到何慕天正把一對審視著他的眼光調回到報紙上。他有些赧然,卻有更多的失望。無精打采地扶著樓梯的扶手,走上了樓,回進自己的房中。
關上房門,他又和衣往床上一躺。今天絕不再去“鈴蘭”當傻瓜了,讓別人看著都莫名其妙。楊曉彤,去她的吧!天下女人多著呢,她算得了什么?閉上眼睛,他試著去排除自己腦中紛雜的思想。
一聲門響,有人推開了房門,來到床邊,他睜開眼睛,霜霜正含笑地立在床前,低頭望著他。
“哈!”霜霜叫著說:“真難得,大少爺這個星期六居然會在家里!”
“唔,”魏如峰哼了一聲,“同樣難得,你居然也會在家里。”
“你每個星期六下午都跑出去,你怎么知道我星期六下午在不在家呢?”霜霜搶白地問,“其實,我近來最乖了,你問爸爸,我是不是很少跑出去了?”
“是嗎?”魏如峰問,望著霜霜。真的,霜霜好像有些改變。穿著件淺綠的秋裝,頭發上系了根同色的發帶,安安靜靜地站在那兒,竟有股溫柔沉靜的味道。“不錯!”他贊美似的說,“很有進步。”
“別那么老氣橫秋的!”霜霜說。她在魏如峰床前蹲了下來,研究地審視著他說:“氣色不太好,生病了嗎?”
“沒有呀!”
“看你近來魂不守舍的,怎么回事?我會看相,知道你心情不好,為什么?”
“沒有呀!”
“和誰生氣了嗎?”
“沒有呀!”
“有心事嗎?”
“沒有呀!”
“沒有呀,沒有呀!”霜霜學著他說,“那么,為什么不高興?可別再對我說沒有呀,我看得出你不高興。是為了公司里的事嗎?爸爸昨天還在說,要把你的位置再提高呢!他說你對商業有天才。”
“商業!”魏如峰感慨地說,“我正準備改行呢!”
“改行?為什么?公司里有人得罪了你嗎?”
“別胡思亂想了!”魏如峰坐起身來,“只是我對商業沒興趣,想去教書!”
“教書!好奇怪的想法!”霜霜站起來,走到魏如峰的書桌前面,桌上正有一張攤開的紙,上面潦草地寫著字,她拿起來一看,字跡是魏如峰的,雜亂無章地寫著些詩詞中片段的句子,如:
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
河畔青蕪堤上柳,為問新愁,何事年年有?
撩亂春愁如柳絮,依依夢里無尋處!
明月樓高休獨倚,酒入愁腸,化作相思淚!
除了這些句子以外,還有兩個稀奇古怪的句子:
早上的一朵小小的紅云,
早上的一顆小小的孤星!
霜霜舉起這張紙,挑著眉毛說:
“表哥,這是一張什么玩意?你哪里跑出來這么多閑愁呀?”
魏如峰走過去,一把奪下那張紙來,揉成一團,往字紙簍一丟說:
“我愁我的,你別管閑事!”
“告訴我,”霜霜坐在書桌上,凝視著魏如峰說,“是不是想要個女朋友?爸爸那天在說,你該成家了!”
“哦?”魏如峰望了霜霜一眼,“你想給我介紹嗎?”
“我試試看,把你的條件告訴我!”
“算了,”魏如峰說,“你那些朋友,一個賽一個的野,沒興趣!”
“怎么樣的就有興趣?”
魏如峰咧咧嘴,托起霜霜的下巴,開玩笑地說:
“像你!”
樓下電話鈴又響了,何慕天在叫魏如峰聽電話,魏如峰閃身出房,跑下樓梯,躲開了霜霜的掀眉瞪眼。電話機旁,何慕天正若有所思地望著聽筒,微蹙著眉。這電話顯然是何慕天接聽的。魏如峰一看何慕天的神色,就猜到百分之八十又是杜妮打來的,握起聽筒,他沒好氣地喊:
“喂!什么事?”
對方一陣沉默,他不耐地連喊了兩聲“喂喂”,對方才有個清脆而細嫩的聲音,怯怯地問:
“是——是——魏——如峰嗎?”
“我就是,你是哪一位?”魏如峰皺起了眉,驚異地問。
“我——等了你好半天了,你不是說三點半嗎?”
“什么?”他的心狂跳了起來,握緊了聽筒,他緊張地喊,“你是——”
“楊曉彤。”
“喂喂,”他嚷著說,“你在哪兒?”
“鈴蘭。”魏如峰屏住了氣,握著聽筒的手竟有些發顫。霜霜已經下了樓,靠在茶幾上看魏如峰接電話,一面玩著茶幾上的一只玻璃小馬。魏如峰還沒有回過氣來,對方又怯怯地開了口:
“這幾個星期,我都不能出來,先是該我辦壁報,后來又考月考……”
“喂!你聽著!”魏如峰已恢復了精神,他對著聽筒大叫著說,“我三分鐘之內就趕到,你千萬別離開!”
摔下了聽筒,他顧不得再去換衣服,摸摸口袋,證件套里還有錢,就放心地向門口沖去。一面嚷了聲:
“姨夫,別等我吃晚飯!”
霜霜一把拉住了魏如峰,急急地問:
“什么事?發生了什么事嗎?”
魏如峰掙脫了霜霜的拉扯,笑著說:
“什么事都沒有!只是要出去一會兒,”說著,他揚著眉毛,用手擰擰霜霜的面頰,帶著難以抑制的興奮說,“再見!好妹妹,別為我的閑愁擔心了,現在什么都好了。你要我晚上給你帶什么回來嗎?巧克力?怎樣?好,再見!”揮揮手,他迫不及待地沖出房去,奔下臺階。立即就響起喧囂的摩托車馬達聲,呼嘯著走遠了。
霜霜愣愣地站在客廳中央,一只手撫摩著被魏如峰擰痛了的面頰,眼睛呆呆地望著魏如峰跑出去的門口,心里布滿了疑惑和不解。這是怎么回事?從來沒有看到魏如峰如此失常過,和如此興奮過。他碰到什么事了,剛剛還躺在床上無精打采的,現在一個電話就又精神大振,簡直是發神經!好半天,她才回過神來,轉過身子,她看到何慕天正坐在沙發里,默默地望著她,眼睛里有一抹深思而悵惘的神情。她聳聳肩,對何慕天說:
“你看表哥是怎么回事?大概是神經失常了,什么事值得他那么緊張?平常天塌下來他也愛管不管的。”
何慕天沒有說話,仍然望著霜霜出神。他在想著他接電話時所聽到的那個細細的、嫩嫩的聲音,清脆嬌柔,還帶著點兒軟軟的童音。一個女孩子,一個少女,不會比霜霜更大,卻有力量使魏如峰擺脫掉杜妮的糾纏?這事有點不可思議而耐人尋味了。但是,事實擺在這兒,何慕天自己是過來人,他知道什么事情發生在魏如峰的身上,這是不容人不相信的。
“爸爸,你在想什么?”
霜霜打斷了他的思潮,他看看霜霜,俏麗的濃眉,神采奕奕的大眼睛,難道不夠美,不夠可愛嗎?但是,人生的事情并不是件件都能預先安排好的,更不是件件都能如人意的。他輕輕地嘆息了一聲,說:
“我在想如峰的事。”
“他怎么了?”霜霜問,“近來他不是挺奇怪的嗎?一忽兒唉聲嘆氣,一忽兒興高采烈,還寫些怪里怪氣的紙條,什么這個愁,那個愁的……”
“奇怪?”何慕天搖搖頭,有些悵惘地笑笑,“一點也不奇怪,這是陷入情網的青年男女都會害的病。”
“爸爸,你說什么?”
“我說,如峰一定在戀愛。”
“戀愛?”霜霜瞪著何慕天,不信任地張大了眼睛,“表哥在戀愛?和誰?”
“和剛剛打電話來的那個女孩子。”
“那是誰?”
“我怎么知道?”何慕天抬了抬眉毛,燃起一支煙,望著煙頭上繚繞的青煙,沉思地說,“聽聲音,年紀一定很輕,大概只有十七八歲。”
霜霜蹙起眉頭,怔怔地望著父親,腦子中是紛紛亂亂的一團,好像有人在她頭腦里塞進許多棉花似的,漲得很滿而又全是空白。魏如峰戀愛了?和一個不知名的女孩子!她隨手摸了一張椅子,慢慢地坐了下去。憑著小幾,用手托住下巴,她必須好好地想一想。想什么?她又抓不住任何具體的東西,腦中只有一個比較成形的思想:魏如峰戀愛了!這是可能的嗎?魏如峰?不,這并不可能。他曾和許多女人玩過,卻從不動真情!這只是父親的臆測而已,魏如峰不會如此容易墮入情網!不,不,絕不會,反正她不信……
有一只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她一驚,抬起頭來,發現何慕天正站在她的面前,深深地望著她。
“霜霜,”何慕天用一對了然一切的眼睛凝視她,低沉地說,“對付這種事情最好的辦法,就是看淡一點,你是個灑脫的孩子,自會處理自己。你要知道,在人生的路上,你總會遇到一些打擊的。”
“爸爸!”霜霜怔了一下,頓時帶著一臉受傷的倔強喊了起來,“你說這些話是什么意思?你以為我愛上了表哥?我從來就沒有愛過他,我的男朋友那么多,他算得了什么?而且——我也不相信他是在戀愛!”
何慕天默默地搖搖頭,說:
“他是在戀愛,我可以肯定這一點。如峰這兩天失魂落魄的,我早就懷疑了!”
霜霜咬咬嘴唇,突然想起了魏如峰桌上的那張紙條,有些什么句子?“酒人愁腸,化作相思淚!”這不是寫明了嗎?她瞪視著墻上的一幅畫,手指發冷,心臟迅速地向地底下沉去。
“霜霜,”何慕天眼望著臉色越來越蒼白的女兒,心中隱隱作痛,女兒的失意比他自己失意更讓他難過。這么多年來,他一直期望著的事終成泡影,霜霜竟沒有力量系住這個年輕人的心?面對著漂亮的霜霜,他為她不平!魏如峰太沒有眼光了!又嘆了口氣,他無奈地說:“別難過,霜霜,如峰并不是天下唯一可愛的男孩子,而且,事情也不見得就絕了望……”
顯然,何慕天安慰的方式太笨拙了,霜霜猛地跳了起來,雙手緊握著拳,暴跳著對何慕天狂叫了起來:
“爸爸!你說這些做什么?誰告訴你我愛上了表哥?我根本不愛他,一絲一毫都不愛他!他愛上誰與我一點關系都沒有!我為什么要難過?為什么要絕望?他愛娶誰就娶誰,我一點都不關心!不關心!不關心!你知不知道?我根本不關心!”
喊著喊著,眼淚涌出了她的眼眶,她的臉色由白轉紅,呼吸急促,頭發搖得零亂地披散了下來。終于,喉頭哽住了,再也喊不出聲音。她發狂地踢翻了一張椅子,掉頭向樓上跑去,奔進了自己的房里,“砰”地碰上房門,就撲進床里,把頭埋在枕頭中,氣塞喉堵地痛哭了起來。
何慕天木立在客廳里,樓上,霜霜不可壓抑的哭泣聲透過了門,一直傳到樓下。何慕天的心收緊了,絞痛了,他慢慢地扶起了那張被霜霜踢翻的椅子,呆呆地站了好一會兒。霜霜的哭聲沒有平定,反而越來越沉痛了,他無法忍受,慢慢地走上樓,走到霜霜的門口,推開了房門,他看到霜霜正發狂地撕咬著枕頭,捶打床墊。他走過去,才把手放到霜霜的身上,就被她甩了開去,同時哭叫著說:
“你不要管我!你不要管我!你不要管我!”
何慕天默然地立在床邊,無可奈何地望著痛哭的霜霜,然后,他嘆了口氣,走出霜霜的房間,帶上了房門。疲乏地回到自己的房里,在安樂椅上坐了下來,他用手指揉了揉額角,喃喃地自語:“如果她有個母親就好了!”
母親,一想起她的母親,那些連鎖著的回憶又一串串地浮到眼前,他閉上眼睛,仰靠在椅子里,臉上的肌肉全被痛苦的思潮所扭曲了。
他不知道坐了多久,然后,他聽到霜霜有了動靜,她的腳步穿過走廊,到樓下去了。他站起身,走到窗口去張望,只一忽兒,他就看到他那輛灰色的小轎車如箭離弦般向街頭狂馳而去。他嘆息著坐回椅子里,他知道這以后會是什么:闖紅燈、超速、沒有駕駛執照。他又該為她準備罰款和具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