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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早知道進宮是來享福的,能伺候皇上做妃子娘娘,她哪會把那丫頭送來?這種好事肯定得留著給自家女兒啊。
原來籌劃的好親事也沒能成,以為短命早死的那個丫頭片子卻成了娘娘了。聽到這消息,謝夫人是一百個不信。可反復打聽,這話不但不是謊,反而越來越真了。
一家人的心頓時都熱了!
往上數一數,老謝家什么時候出過這樣的貴人哪!聽說現在皇上只有一個病歪歪的兒子,要是老謝家真出了個皇子,說不定將來還能……那可是貴不可言啊!
謝家人可再也坐不住了。
這都說一人得道雞犬升天,他們這些可都是正經的親人啊!謝家的姑娘在宮里出息了,其他人怎么不得撈個現成的大官兒做做?
謝夫人心里就象老鼠爪子在不停的抓撓。一時熱,一時涼。早知道有這樣的好事真該把自己親閨女送進宮來的,現在卻讓大房的丫頭片子得了便宜。她可不是個什么好胚子,爹娘都短命,而且打從她出世,好象謝家就沒怎么遇著過好事。
謝夫人進京前沒想到要進宮一趟那么不容易,塞錢打點了還得折騰這么些天學什么宮規。尤其是跪拜大禮,跪的謝夫人頭暈眼花,膝蓋腫的都差點走不了路。
她忍不住問教規矩的尚宮:“難不成見我自家侄女兒還得三跪九叩的行大禮?”
跪她?那丫頭片子也不怕折了壽!沒時運克死爹娘的東西。
教規矩的尚宮板著一張棺材臉:“見謝美人是不用行三跪九叩大禮,可你也得學會了,萬一路上遇見皇上呢?你要學不會,到時候亂了規矩禮數,那可是要砍頭的。”
見到皇上?
謝夫人一下子就被震住了,老老實實接著練磕頭。
她事先想了一肚子的話,見了謝寧要怎么說。一定得先聲奪人,不能讓她擺什么妃子娘娘的架子,先給她個下馬威,自己可是她的親嬸子,長輩焉能不敬?
得提點她可別忘本,沒有娘家倚靠她的榮華富貴也不會長久。世上哪有一枝獨秀的道理?宮外頭也得有人幫襯著才行啊。趁著她現在有身孕,趕緊著給皇上吹吹枕頭風,討點真金白銀的好處才對。
自家男人沒有那死鬼老大的本事,大半輩子都窩在衙門里做個小吏,謝家早就風光不在了,一天一天的在走下坡路。可現在有個侄女兒出息了,提攜一下自家叔叔,謀個有油水有權勢的官兒當當才對啊。
可這些念頭這些想法,進了宮門謝夫人就都想不起來了,腦子里一團亂轟轟的,耳邊也是嗡嗡的好象有什么聲音一直在響。
進了永安宮的宮門,繞過正殿,到了謝寧現在起居安寢的后殿。謝寧坐在正中的位置,隔著一道簾子,謝夫人連她的身形都看不清楚。領路的宮女在她肩膀上微微一按,謝夫人身不由己撲通跪下,按著尚宮教的行了叩拜大禮,嘴里木木的,已經背熟的套話就說了出來。
“民婦謝劉氏請貴人安。”
和謝劉氏不一樣,雖然隔著一道簾子,可是從簾子這一邊看,卻能把簾子外的人看的很清楚。謝寧聽到她的聲音時還有些愣神。
雖然舅舅家與謝家不是一個鎮子,可是畢竟是同個州府,鄉音相近。謝氏官話講的不熟,鄉音很重。謝寧有好久好久沒有聽到熟悉的鄉音了,雖然現在簾子外頭跪的人是那個狗都不愛搭理的嬸子,她還是因為聽到的聲音而出神了。
這聲音讓她想到了舅舅家老家的舊宅子,大清早天快亮的時候家中的下人就早早起身,挑水、劈柴、洗衣燒飯,隔著院墻還能聽到巷子里鄰家婦人們的聲音,響亮潑辣,說話聲音又快,就好象放鞭炮一樣。
連舅母說起話來,也會帶著相近的口音。
旁人都說嚴父慈母,在林家就倒個兒了。舅舅倒是老好人,挺好說話的。舅母就比較厲害,全家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是她管著。
謝寧回過神,輕聲說:“免禮。”
外頭謝劉氏這才被宮女拉扯著扶起來。
她有些暈頭轉向的,剛直起身想左右打量一二,正撞上宮女冷冰冰的目光,連忙又把頭低下去。
“嬸子這么老遠來京城,一路勞頓辛苦了,家里好嗎?”
謝劉氏結結巴巴地說:“不辛苦,不辛苦,家里都平安。貴人在宮里,一切都好吧?”
一旁宮女和一個有年紀的尚宮聽了這話,都皺了起眉頭,謝劉氏頓時又惶恐起來。
“我在宮里一切都好。”
這些話都是官樣套話,下面謝劉氏還有一大篇話想說,可是就象有什么東西壓在胸口一樣,就是說不出來。
她連簾子后面的人都看不見,一句“大侄女兒”到了嘴邊都喊不出來。更別說喋喋不休訴苦索討。
宮女給了她一張圓凳坐下,又捧了一盞茶遞過來。謝劉氏想著這可是宮里用的茶盞,宮里頭喝的茶,喝下肚是什么滋味兒她沒品出來,捧茶盞的手倒是哆嗦起來了,盞碗和碗蓋碰的叮當作響。
謝寧問:“嬸子是一個人來京城的?現在住在什么地方?”
謝劉氏終于接上了話茬,趕緊說:“我帶著你大姐還有妹妹一起來的,現在住在我娘家親戚家中。哎喲這京城地界實在是貴啊,客棧真要住不起,大年下也不方例賃屋住。好侄女兒,你現在可是宮里頭的貴人了,是娘娘啊。家里人過的這么窮酸寒磣,這可丟你的人啊。”
她下面的話又被宮女冷冷一瞥給瞪回去了,謝寧則是毫不意外聽到這樣的話。早就在意料之中,她甚至露出一點笑容。
謝劉氏真和她想的一樣。
“有件事情要問嬸子。我離家的時候,跟在我身邊的杜鵑和秋分兩個,她們現在在哪里?”
“啊?”謝劉氏愣了下:“那倆丫頭?這么長時間了我也記不大清楚了……好象是在莊子里做活兒呢吧?”
“嬸子再好好想一想,這幾年我還挺惦記她們兩個的。”
她們倆是林家的丫頭,身契不在謝家,謝家如果想發賣處置她們可不容易。但是她們勢單力孤,真的被欺凌,被關起來了,也是求救無門。
謝劉氏一時間還真沒想起那兩個小丫鬟的事。把謝寧送走之后,那兩個丫頭還留在謝家。謝劉氏當然不能他讓她們跑了,要是她們回謝家把事情一說,謝家只怕立時會來找麻煩。謝劉氏當時就讓人把兩個丫頭一捆帶到鄉下莊子里去了,總之不能讓她們胡亂嚷嚷壞了事。
她倒也沒想關那兩個丫頭一輩子,只要謝寧被送走,進了京,送進了呂,那林家再來找麻煩也無濟無事了,難不成他們能跟皇上過不去?還能闖進宮里去把人找回來不成?到時候自家也不怕他們找麻煩,說到底這能進宮伺候皇上可是一件光宗耀祖的大好事,林家想找麻煩都不占理嘛。
謝劉氏當時和跟謝家老太太可是好不容易才想出這個好辦法,一勞永逸不留后患,幸好她們趕上了采選這事,平時想找這樣的機會還沒有呢。要是用別的辦法處置謝寧這丫頭,就算一時沒事,將來林家找上門來終究是麻煩的。
那兩個丫頭后來怎么樣了謝劉氏當真沒在意,林家來過幾回信都讓他們搪塞過去了,后來打發人來探望,謝劉氏也攔著哄著算是糊弄過去。
她們唯獨沒想到謝寧會真的成了貴人,得了皇上的歡心。
現在謝寧突然問起她的丫頭,謝劉氏心里一哆嗦,就怕她這是翻前頭的賬要找麻煩。不等謝寧再發問,謝劉氏趕緊說:“大侄女兒,你祖母、你叔父他們一直惦記著你。這回上京本來老太太也想一起來的,可是天氣冷路難走,又趕在大年下她老人家才沒有來。平時在家里頭一天怕不念叨你好幾回,聽說你出息了,成貴人了,老太太高興的幾天幾夜都沒睡著覺,要去廟里上香還愿。老太太這么心疼你,你可不能把你祖母的恩情都忘得一干二凈了啊。”
謝家老太太對她有什么恩?有什么情?謝寧對這個祖母從來都親近不起來,現在想想,連她的相貌都已經記得不太清楚了。印象最深的就是她頭上系著深色的抹額,瘦長臉,是皮包骨頭那種瘦,嘴邊兩道深深的八字紋,看著就是刻薄寡恩十分兇惡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