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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遇大腦一片空白,垂在身旁的手無措的捏住衣角摩挲了一下,仍包得笨拙的小指存在感明顯。也是,在火車上就看出她那么聰明,又怎么可能一直局限在一個小小的飯店里做服務(wù)員呢?
馮桂敏這才看出今天江遇的不同,一身靛藍(lán)的勞動布工作裝,雖然不怎么時髦,但比之前干凈規(guī)整,整個人看著多了幾分得體,她想到什么,驚喜的問,“小江你是不是也換工作了?”
“是,我進了電子廠當(dāng)工人。”江遇從思緒中回過神來,答道,沒多提自己這幾天為了這份工作費了多少心力。
馮桂敏大喜,連連道,“真好,比你之前又累又危險的活好,真好,你和小意都越來越好,你們都會有光明的未來……”
江遇只干澀的笑笑,嘴角勾起的弧度微弱勉強。
第12章 流水線
長長一條傳送帶前坐著一個個戴著白色手套的工人,江遇看著挪到自己面前的零件,巴掌大小的綠色電路板上一條條如同迷宮般的集成電路,引線分布在器件兩側(cè),看上去像一對展開的翅膀。這么小的一個東西卻是電視機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能夠改善其高頻性能,使遙控器控制電視機成為可能。
包裹在手套中的修長手指拿起旁邊塑料筐中的元件,另一手拿著電烙鐵,將其焊接到電路板上,江遇做完后便將零件放回傳送帶,推給下一個人,這就是他現(xiàn)在全部的工作內(nèi)容。
這份工作說起來其實也算是江遇花十來塊錢買來的,虎鎮(zhèn)區(qū)的臨時工市場雖然表面看著所有人都茫茫然的在尋找工作,但其中隱藏著經(jīng)驗豐富的“老油條”,這些人在這片土地混得時間夠久,和周邊好幾家工廠負(fù)責(zé)招人的管事都熟絡(luò),那些像建筑工人、泥瓦工、扛包等等最吃力又不賺錢的活只有人生地不熟的北仔才會傻乎乎的去做,而他們則會包攬所有輕松又賺錢的工作,順便介紹給相識的人。
為了換一份工作,江遇從工地下工后就混入臨時工市場打聽。只需一盒八毛六分錢的青松嶺香煙再加上一口新寧話,就如同敲門磚般撬開男人們的嘴,江遇和他們聊著,沒多久就得知了這種“中介”的存在。聊嗨了的男人們根本沒有察覺自己被套了話,甚至都沒有發(fā)現(xiàn)江遇自始至終只是拿著點燃的煙夾在指尖、一口沒抽。
又被要了十塊的“中介費”,江遇才得到了這份電子廠的工作。
這是個主營電視機生產(chǎn)的電子廠,當(dāng)下電視機貨源還比較緊張,價格自然也是十分高昂,但人們娛樂方式較少、電視節(jié)目又一天比一天好看,使得不少家庭還是很想擁有一臺電視機,盡管這么一臺14寸的電視機要賣到將近1500元的價格。
電視機的生產(chǎn)制作是個非常復(fù)雜的工作,從裝件、焊接、接線、打膠、組裝再到打螺絲、包裝,整個電子廠如同環(huán)環(huán)相扣運轉(zhuǎn)的巨大機器,將每一個步驟分配給不同的工人,形成一條高效的流水線,江遇也只不過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顆小小的螺絲釘。
但有的螺絲釘只呆滯的機械勞作,對手上的重復(fù)性工作日漸厭煩;也有的螺絲釘,漸漸沉迷進方寸間的綠色電路板。
江遇第一次對某樣事物產(chǎn)生這樣無窮的好奇心,他著迷的思考自己焊接的零件會發(fā)揮怎樣的作用,那些像迷宮般的電路圖案又是做什么用的……他滿腦子的思緒都被這些問題占據(jù),只有這種時候,那種不受控的思念才會暫時的消退。
墻上的鐘表突然發(fā)出猝不及防的響聲,叮鈴鈴的,提醒著工人們到了該吃午飯的時間了。
一大批人蜂擁擠出廠房,直奔食堂。江遇隨波逐流,排隊打了飯,隨便找了個空位置坐下吃飯。
沒多少油水的炒土豆絲、煎得有點糊的豆腐,最好吃的是米飯,江遇從口袋里翻出一本書,一邊研究什么是電阻、什么是二極管,拿這些東西下飯。
周圍的人用看異類的眼神看他,不時還有切切私語的議論。
“真奇怪,他手里拿的是書嗎?”
“喲,咱們廠里居然有識字的文化人,可真稀奇……”
這一代年輕人出生在最動亂的那十年,教育的缺席讓大多數(shù)人文化水平都不高,江遇還是因為有個知青父親給他啟蒙才得以認(rèn)識那么多字,而這和那些沒能被帶走的書,是那個和江遇有著血緣關(guān)系的男人為數(shù)不多留給他的東西。
嘰嘰喳喳的冷嘲熱諷傳進江遇的耳中,將他從解釋電解電容的文字中抽離出來。
江遇無奈的長出了一口氣。
有些人不光自己渾渾噩噩的活著,還見不得任何一點向上的力量,仿佛黑暗的漩渦,伸出手不停拉扯著,只希望所有人都永遠(yuǎn)困在沼澤里共同掙扎。
在這一刻,江遇又無比的想念起周知意。
一直在努力向上、仿佛有無盡生命力的周知意。
——
周知意似有察覺,連忙側(cè)身朝旁邊打了個噴嚏,沒有噴濺到面前正在制作的布片上。
離她最近的那臺縫紉機前的女人聽到這震天響的噴嚏聲,轉(zhuǎn)頭看著周知意開玩笑,“是不是有人想你了?”
“更有可能是我感冒了。”周知意面不改色,絲毫無半點年輕女孩被調(diào)侃的羞澀。
女人無趣的撇撇嘴,嘀咕道,“咱們這兒沒一個小姑娘是可愛的。”
南方佳人服裝店的加工廠掛名在姚海林名下,廠房墻上懸掛的營業(yè)執(zhí)照登記的名字也是海林制衣廠,廠子里除了一個四十五歲的老版師師傅戴向東之外,還有加上周知意一共七個縫紉女工,這就是整個制衣廠全部的人員構(gòu)造。
坐在周知意旁邊那臺縫紉機前的女人叫黃秀敏,三十歲,有一個才七歲的兒子,每天除了做衣服外都在看樂子,畢竟就這么大的一個小制衣廠,居然能分成好幾個派系,可不是有看頭嗎。
廠房里七臺工業(yè)縫紉機呈兩列擺放,從各人的座位也能看出來些門道。
坐在最前面一排右側(cè)機器前的是胡素芬,就是鐘玲本想讓她帶帶周知意的老師傅;左側(cè)坐著的是一個二十歲出頭、長相平凡的年輕女孩,名字叫張英,為人沒什么主見,是所有人中最聽胡素芬話的乖徒弟。
第二排坐著兩個同樣年紀(jì)不大的女孩,戴著個黑色波點發(fā)箍、半扎發(fā)散在肩頭的又洋氣又漂亮的女孩叫何萍,二十歲;旁邊的是比她大三歲的方紅梅,塌鼻梁、方下頜、皮膚黑,普普通通的長相,這樣子的兩人卻是好朋友。
第三排就是周知意和黃秀敏。
坐在第四排落單的姜玉芝比周知意現(xiàn)在這具身體大一歲,她一個人坐在最后面,單薄的身形被工業(yè)縫紉機擋住大半,是整個服裝廠存在感最低的人。她與其他人都相交泛泛,只專注在自己手頭的活計上。
胡素芬因周知意一開始的突出表現(xiàn)對她不喜,連帶著張英也不怎么和周知意來往;何萍對周知意也隱隱有種敵意,總是拉上方紅梅在背后說她小話。
被這兩方人針對的周知意,再加上啥也不摻合、只看樂子的黃秀敏和獨行俠姜玉芝,七個人能劃分出五個派別。
周知意對此很是無語,她既不理解何萍的敵意,也不理解就這么也就比井大點的制衣廠有什么拉幫結(jié)伙的必要,她就是個無情的打工人,只打算賺幾個八十塊、攢夠做生意的本錢就走人。
雖然還身處冬天,除了黃秀敏、何萍和方紅梅還在趕之前訂單的兩用衫外套,其他四人手頭在做的衣服卻已經(jīng)是春裝了。
制衣廠其實也是流水線工作,胡素芬和姜玉芝在做最難的西裝領(lǐng)子和衣身前片,張英做袖子和衣身后片,最后交由周知意做口袋和拼合整件衣服。
張英正要在后衣片車縫上領(lǐng)嘜,突然停住手上的動作,抬頭搜尋老板的所在,果不其然在何萍對面看到了姚海林。
姚海林隔著縫紉機和何萍聊天,他正講到興起,說到自己當(dāng)年是怎么靠一款尼龍衫發(fā)家的,卻突然被人打斷。
“老板,這領(lǐng)嘜是不是搞錯了?”張英把手里的一盒領(lǐng)嘜往姚海林面前一送,“以前不都是用寫著‘南方佳人’幾個字的領(lǐng)嘜嗎?”
“沒錯,”姚海林?jǐn)[擺手,“以前是‘南方佳人’,以后是‘south lad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