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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蕭邑澄接著說:“王藥便弛然等候,據看到的人說,一臉笑容,一臉成竹在握的模樣。那群如狼似虎的海西王府侍衛,解了他的繩索,拉了手摁在砧板上,他臉色如常,一聲求饒都不聞。只等刀擱在腕子上時,才說:‘刀俎魚肉,未必不是螳螂黃雀。’這時,王府里的幕僚便出來附著阿清的耳朵說了些什么。阿清面色一懔,轉身進了書房,一會兒又叫把王藥喚了進去。至于說了什么,就沒人再知道了。”
蕭邑澄跟著母親長大,漢學并不精通,“刀俎魚肉”“螳螂黃雀”是什么寓旨,他也一知半解,只是因為放心,所以竟然沒有產生絲毫懷疑,見完顏綽半瞇著眼睛,一副不舒服想睡的模樣,心疼地拍拍她說:“王藥這些破事,你別聽著勞神了。有啥消息,我告訴你就是。這會兒你最需要休息休息。”
他躡手躡腳離去,完顏綽懨懨的神色突然變了過來。王藥領會得比她想象得還要好,海西王有異心,只怕只剩這個“好”哥哥還在掩耳盜鈴,自欺欺人了,攻克人心的技法,王藥掌握得太好,一句“螳螂黃雀”,離間了海西王,看準了他的貪欲,就好對付他了。
完顏綽慢慢捻動著手上的一枚戒指,不覺又想起王藥的神色,懷念起他的熱吻和輕嚙,他對她太具挑戰,不似蕭邑澄完全可以拿捏在手掌心里搓圓捏扁,可是,這樣的挑戰使她對王藥充滿了好奇心和征服欲——又或者,她喜歡的是被他征服的感覺,而不是自己服侍過的兩個君王。
兩天后,當完顏綽被腹痛折磨得臥床不起的時候,阿菩悄悄地走進來,送了一盞南來的石蜜水,服侍完顏綽喝完,輕聲說:“北院夷離堇完顏大人,求見主子。”
“是我阿爺?”完顏綽一翻身欲要起來,旋又躺下,好好忖度了一會兒才說,“請進來。”
她很快變成了一副有氣無力的模樣,見到自己的父親也只是欠欠身,低聲說:“阿爺怎么來了?女兒身子不爽利,只怕無法給阿爺行禮。——阿菩,快些拿凳子,請大人坐。”
她的父親完顏速,剛剛四十歲,心力操勞,須發里都夾雜著一些銀絲,額角深深的幾道紋路隨著眼皮一抬而變深了,他坐在女兒床邊,雙手撫膝,顯得有些局促,也有些落寞,良久,方一抬頭,眼角帶著一些晶瑩,先長長地哀嘆了一聲,接著才說:“阿雁,你姑母昨日召見了我。我看她的手,想著她小時候,也是這般寧折不彎的剛烈模樣,心里難受得要命!”
那日朝堂,夷離堇自然要列位議事,自然也把太后斷腕的驚悚一幕看在眼里。完顏綽覷著父親的神色,卻也沒有看出什么端倪,倒是完顏速一眼瞟過來,她的目光收之不及,只能對上了父親的眸子。
完顏速在朝中作為不大,真正是靠著裙帶攀上去的高官,但坐上夷離堇的位置,他倒也不怎么被詬病,大約是因為為人謙和,和他的姐姐完顏太后大不一樣。完顏綽露出一點小兒女的神態,幽幽說:“姑母對自己剛烈,對別人也剛烈。我和阿鴻在宮里這些年,說起來是嫡嫡親的侄女兒,卻也從來不敢和姑母撒個嬌兒。如今姑母斷腕,又說要后宮的人去地下隨侍先帝——說不怕,那也是假的——她令出必行,自己的手尚且不在乎,何況是不疼不癢的侄女兒?”
父親的目光一下子變了,眼角的晶瑩化作渾濁的一滴,搖搖欲墜地掛在下睫,他伸手拭了拭說道:“阿雁,我就是來說這個。太后跟我,也講了這層意思,她不知怎么,特不喜歡阿鴻,我也磕頭求了她,只不肯放過。說什么‘三個還能留兩個’——”他的語氣悲憤起來:“可是哪個不是我的心頭肉?”
完顏綽眼睛里一瞬間有些奇異的光。她們仨姐妹的母親,太想要個兒子,可是一連生了三個女兒,間隔得短,傷了身子,多少年都沒有調養得過來。好在母親雖然幽憤,有時對女兒們偏激,父親倒真是個好父親,完顏綽稍大些,就讓她協助著孱弱的妻子理家,從不假手妾室,兩個小些的女兒便在蔭庇下享福。
完顏綽試探道:“要么,我去替妹妹吧。父親三個女兒,姑母既然不好意思無緣無故殺兩個,我反正了無牽掛,不像妹妹,身邊還有個孩子。”
完顏速雙手在膝蓋上搓動著,臉色陰沉沉的,他的默然讓完顏綽又看出一絲希望。她輕輕說道:“女兒也不是巴望著就死。只是服多了太后吩咐的寒藥避孕,鬧得身子不好,若能為完顏家做些什么,也對得起阿爺這些年的栽培。只是可惜……”她聲音如同嚅囁:“陛下他……倒算個鐘情種子……”
淚光瑩瑩的女兒,跟著華發的父親談赴死,自然能敏感地覺察出完顏速的牙關越咬越緊,而拳頭越攥越死。于是,她突然轉折,低聲道:“除非,阿爺舍得下自己個兒妹妹。”
完顏速似是震了一下,一會兒才也壓低聲音:“你開玩笑呢?太后勢力遍及上京宮內外,朝內人員變動,必須有陛下和太后兩個印章,朝外禁軍調動,太后的虎符也能支使七成的人馬。我雖然是個夷離堇,手中一個兵卒都沒有,若是太后真不念姐弟之情,叫我到地下去陪先帝,我除了去死,也沒有第二條路了。”
他的女兒,面露輕笑:“阿爺何必妄自菲薄。太后斷手之后,精力大不如從前,臥床日久,一時也難以雷厲風行。調軍的虎符,已經分了三萬人馬給海西王。海西王是被封為皇太弟的人,難道心里就沒些異動?”
完顏速的手指在膝蓋上有一下沒一下地點著,好半天撩起眼皮說:“阿雁,你妹妹阿鴻和阿雉,確實給我嬌寵壞了,有時行事驕橫,不大懂事。阿爺嘴上不說,心里一直最看重的是你。你和兩個妹妹,一直以來感情也好,你能夠保全她們,還是要保全。”
這算是交換的價碼?
完顏綽笑笑說:“阿父,我又何嘗不疼愛妹妹,姑母忌憚陛下喜歡我,也忌憚妹妹不聽話,懷了孩子。姑侄之間,只怕沒有姐妹之間的親愛,阿爺若真的疼愛女兒們,只怕也非得做出壯士斷腕的選擇了。”
她的肚子又開始痛起來,下腹和腸胃仿佛都糾結在了一起,一陣陣抽搐,額角微微出汗。完顏速撫了撫她的鬢角,驚覺女兒的汗水冰冷濕膩,煞白一張臉也倍顯凄涼,心里兀自絞痛起來。他長嘆一聲,端來案幾上的石蜜水,喂女兒一口口喝了。然后壓低聲音說:“你確保陛下能夠不變心?我又該做什么?”
完顏綽緩了一會兒,說:“陛下被分掉多半的權柄,又有個虎視眈眈的弟弟盯著,對我變不變心都不打緊,他是一定要為自保而動手的了。我派了個說客到海西王府,說動海西王動用禁軍。阿爺只消趁此之際打打邊鼓,助陛下收回禁軍兵權,朝中對阿父素來認同,聲勢造出來,將海西王褫奪皇太弟,送回封地,也就行了。”
父親皺著眉,好半日才說:“阿雉怎么辦?”
阿雉大名完顏緗,是海西王妃。完顏綽知道父親懷疑她會趕盡殺絕,所以有此一問。父親看著她長大,她“狠毒無情”的評語,只怕他心里也有數。完顏綽心傷了片刻,旋即笑道:“阿爺不過是做個選擇,不是大女兒,就是二女兒,總有一個能當皇后的。”
完顏速突然拔高了聲音,盯著完顏綽的眼睛說:“這我不論,你答應我,我若為你掃除異己,你就要放過你的妹妹們!否則,便是自絕于父母!”
老好人突然發威,完顏綽竟有不敢逼視之感,不情不愿說:“我怎么會害妹妹們?我答應父親便是。”
☆、賜死
午后日光正好,太后完顏珮在宮女的服侍下換藥,她不錯目地盯著自己的手腕,新長出來的肉芽已經覆蓋了截面,粉紅的一團斷骨,時不時會覺得發癢,可不凝視它的時候,還覺得自己的手仍然在,只是有點疼,但并沒有消失過。
她瞥向一旁的完顏綽,前幾日沒來伺候,說是月事時的腹痛又發作了。吃了避孕的寒藥,有此一病是好事。完顏珮招招手說:“阿雁,身子好些沒?臉色怎么還有些發白?”
她裝得一派慈愛,完顏綽自然也是孝順媳婦的模樣,上前利落地收拾掉換下來的藥品、裹傷的絲帛,微微笑著說:“沒事,只是臥床這兩天,沒能伺候姑母,心里很是擔憂。”
完顏珮下定了決心一般,對身邊的老宮女使個眼色,又轉頭對完顏珮說:“殉葬先帝的名冊,我已經叫她們準備好了,可惜的是摘開了你,就摘不開阿鴻。她的那個孩子還太小,以后就由你撫育著吧,長大了封王采邑,一如陛下的其他兄弟。到底是先帝的遺腹子,你要好好照顧,別給別人留下虐待先帝遺孤的話柄。”
這個早產的小嬰兒,身子骨特別孱弱,一個月里有半個月不是發燒,就是痰喘,鬼門關里拉回來幾回——太后果然但凡能惡心人一下,也是不肯放松的。
這還沒完,太后轉眼又說:“對了,賜死的詔令,也叫阿雁去宣布吧。”她帶著滿滿的惡意瞧著完顏綽:“阿雁,若是阿澄要封你為后,這也是皇后分內的事兒呢。”
完顏綽領著太后的懿旨,走在上京宮后苑的甬道間。先帝的嬪妃不算很多,不過各有宮室,她面無表情進門宣旨,聽著被賜死的人或惶恐、或驚懼、或憤怒的謾罵詛咒,都只能無奈地一撇嘴,柔柔地叫聲姐姐妹妹,然后說:“太后的懿旨,我又有什么辦法呢?”
這推卸責任的說辭通常會換來“走狗”一詞。聽得多了,完顏綽也麻木了。開始,她還好奇地看著:太后宮里孔武有力的宦官,挾持著被賜死而尚在掙扎的嬪妃登上小凳,脖子套進白綾圈里,然后把凳子一踢,人瞬間往下一落,頸椎骨發出清晰的“喀嚓”一聲,然后眼珠慢慢地凸出來,舌頭慢慢地吐出來,臉色也紫了。再金尊玉貴的人兒,身上也會彌散出屎尿失禁的臭味。宦官和宮女們按照契丹的風俗,開始歌舞酹酒,一座宮室頓時樂聲震天,熱鬧非凡起來。
死了七八個人后,完顏綽也覺得看膩味了,她宣完旨,便抱著胸站到外頭,里頭的啜泣或怒罵一聲聲很清晰,她卻能隔絕著這些噪音,仰頭看著外頭的日光,只等里頭出來回報“好了”,才抬手道:“讓里頭更衣祭奠吧。我們去下一處。”
眼見著玉雉宮就在前頭,完顏綽卻指向另一條甬道:“去那里。”
大家心知肚明,也作壁上觀——太后旨意下了,就是拖延,能拖多久?
天黑透的時候,只剩了玉雉宮一處。完顏綽也沒有刻意放慢腳步,只是又看了看天空的星斗,才說:“去吧。遲早都要去的。”
完顏紓算是“有罪嬪妃”,因而宮殿的門上用粗鐵鏈子栓了一把大鎖,費了好大勁才打開,宮室里面一股霉味,唯剩的兩個侍女呆在通風好些的外間,一臉麻木。而內室傳來悠揚的吟唱,是一個母親在哄著自己的孩子。
完顏綽的臉上突然間流露出一絲茫然,腳步滯了滯,手也扶住了積灰的墻壁。
太后那里的宦官和宮女打著燈盞,昏昧的濁黃色光暈,照出無數亂晃著的人影,在墻壁上形成無數個深灰淺灰、重重疊疊的亂象。完顏綽小心翼翼踩著木頭鋪設的地板,幾個月時光,失修的宮殿已經顯現出頹廢,越過臟兮兮的帳幔,她的眼神晃了晃,仿佛影影綽綽看見的是小時候自己的母親在照顧小妹妹時的情景。
家境優渥,也不一定意味著愛的充足,她是長女,總須表現出乖順懂事的模樣,看著母親對她不滿,釀得她每次都會對照顧孩子的這一幕產生異常的感受。
完顏綽親自揭開帷幔,這次能夠清楚地看見,俯臥在床榻上、孩子身邊的,正是自己的妹妹完顏紓。幾個月的折磨,她已經脫胎換骨一般,衣著簡單而舉止平靜,凝望著孩子的時候,滿臉都是令人羨慕的母性的光輝,口里哼唱的音樂,也溫柔美好得讓人情不自禁想要落淚。
那個瘦小的早產兒,完顏綽也是第一次看見,他閉著眼睛,趴在半舊的綠綾被子上睡得酣實,肚子上系著簇簇新的鮮紅的肚兜兒,雖然小得乳貓兒似的,但顯得又白又嫩,讓人心疼的一團,可愛得要命。
完顏綽心頭升騰起的妒忌簡直要把自己湮沒——她自己都沒有想到會如此難以自控。她穩了好一會兒,才控制住心里的澎湃著的難受。
完顏紓抬頭看了看她和帶著的一撥人,伸手指“噓”了一下,示意不要吵醒剛剛睡著的孩子,然后才躡手躡腳地下榻,到完顏綽身邊問道:“這是終于輪到我了?”不等回答,自顧自說道:“不殺我,總歸手癢。不過孩子總是無辜的,不拘誰養著,生恩不如養恩重。”<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