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斡旋在各懷異心的人之中,皇帝相當疲累,回到后宮,不敢見皇后,亦受不了新貴妃完顏緗的聒噪,只能到跳胡旋舞的舞女那里避世——每一個偷得的都不再覺得有趣,新貴妃也是一樣的。一進后苑,就感覺到一股凄風苦雨,院子里彌漫著血腥味,仔細看,細細的血跡從門口滴到里面一間屋子——正是皇帝近日來的新寵所居。
“怎么回事?”
伺候這些舞女的內侍戰戰道:“睞娘子近來獲寵頗多,所以說話也輕浮狂妄起來,貴妃聽說她竟然在舞女中亂傳,說貴妃是叛賊的妻子,又與陛下勾搭成奸,所以以弟媳婦的身份一步登天,比她們原也好不到哪里去。完顏貴妃知道后大怒,叫人闖進來,割了睞娘子的舌頭掛在門上示眾,說給其他娘子做個榜樣?!彼噶酥搁T邊一個小鉤子,傍晚看不清楚,隱隱見一條血糊糊的肉鉤在上頭,蕭邑澄頓感作嘔。
舞姬無知,信口亂傳皇帝與弟媳的丑聞,舌頭割得也不算冤;可是新貴妃在他的后宮不經同意就大施辣手,也實在是可惡!蕭邑澄半遮著眼睛,忍著喉頭一陣又一陣的翻滾,怒聲道:“胡鬧!胡鬧!誰給她的權力?給朕禁她的足!生產之前不許出自己的宮門!”
這下子,連后苑都不想呆了。蕭邑澄萬般無奈,只覺得偌大的上京宮,竟然沒有他這一國之君的容身之所,思來想去,還是只能回宣德殿將就將就。
天空變作了濃紫之色,西邊的暮云仿佛一塊塊凝固的血,潑灑在地平線邊。上京宮的建筑還保留著契丹族帳篷的風格,方棱出廓,端莊地一方方立在地上,檐頭學著中原的樣子勾勒著金邊,此刻亦凝作紫金色,重得壓在心頭上,喘都喘不過氣來。
宣德殿的后頭,是一個很大的宮苑,此刻落了一地五彩繽紛的樹葉,一個素衣打扮的女子拿著巨大的竹枝掃帚,“刷——”“刷——”不緊不慢地掃著地。那些葉片打著旋,又格外馴從地順著掃帚到了院子四周,堆做一堆。掃過的每一片地,都格外干凈整潔。
蕭邑澄仔細一看,這素衣女子不就是他的皇后完顏綽么?他不由過去道:“咦?你怎么在做這些下人的事情?”
完顏綽回頭看著他,毫無芥蒂地嫵媚一笑:“誰知道我什么時候就該當操持這些賤役了呢?早早地適應起來,也好活得長久些。萬一再給人割了舌頭,憑一雙手也能活下去。”她又媚然笑道:“不過,要是手也給割了,就只能憑腳活下去了?”
最后慨然嘆道:“還都不過是我想想,估計,連活下去都難。”
她被柔和地抱住了,耳邊傳來皇帝帶著歉意的聲音:“阿雁,我知道你怪我這一陣無情。我并不是想把你逼得無路可去,若你不是姓完顏,那該多好?”
她的心瞬間軟了一下,她一直在勾引和利用皇帝,從她知道自己在先帝那里注定無寵開始;但是他大部分時候確是一片真心待她。
可是又怎么樣呢?完顏綽收拾了心思,把心里殘存的那些歉意風卷殘云一樣掃掉了,回頭對蕭邑澄道:“妾姓完顏,注定無解。陛下是想把完顏氏整個連根拔起,然后再重新寵信我么?”
皇帝也無言以對,良久低了頭長嘆一聲。
完顏綽掙扎開來,重新拿起掃帚,掃著新一片的地方。
☆、并州
完顏綽小時候,和妹妹們一起在家中學習織紉灑掃,妹妹們都是深受嬌寵,全然高官貴族小姐做派, 要么嫌臟, 要么嫌累,要么拈著針、掄著掃帚做做樣子。唯有她這個長姊, 會把所有的事都不折不扣做好??椉x,務求針腳細密、舒適合身;灑掃,必須干凈利落, 不留死角。父親完顏速在看著一屋子鶯鶯燕燕的可愛女孩子時, 對嬌慣的女兒們也只能嘆口氣,唯獨對完顏綽, 會摸摸頭贊嘆道:“吾家女兒, 還是阿雁會最有出息!”
她心思細膩,思維縝密, 在幫助皇帝批閱奏折之后,更是過目不忘, 對國政事務了若指掌,也因為熟悉和了解,推論決策鮮有失誤——只不過,她的才干,并不肯過于顯擺,要留著一手,對付有異心的所有人。
妹妹完顏緗,是皇帝留著制衡自己的,太后完顏珮,大約因為宮變的事,也恨自己入骨,一個人對付兩個,總歸不容易。分頭找她們倆做同盟,只怕也不可能。艱難到心寒,完顏綽的眼淚不需演技,自然就有,而且故意遮遮掩掩,叫皇帝能夠看到,叫他能感覺奇怪和難受。
果然,他孑然立在那里,看她的眼淚,又在“要不要繼續對她硬下心腸”這個選擇里搖擺起來。反倒是完顏綽,梨花帶雨地上前推搡他:“前頭后頭宮殿,難道沒有陛下休息的地方?若是嫌我礙事,隨便打發去哪兒不成么?”
蕭邑澄被她推到前院,竟然千般無奈,隔了些許時候再看完顏綽,只覺得她一身素衣,淚痕滿面的模樣分外可愛,嘆了一口氣,到他自己的寢臥獨自躺空房了。
并州的局勢,牽動著皇帝和朝中眾人的心?;实垡呀浐芫脹]有獨自打理朝政,每日家聽的又都是壞消息,累得頭疼欲裂,簡直想再次撒手不管才好。
北院夷離堇完顏速被從病榻上拖來上朝,頭發仿佛又花白了幾分,但凡聽到蕭邑澄問他要糧,他就是顢頇地搖著頭:“陛下,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各地的糧草已經召集過來了,可是不夠也沒有法子。渤海郡今歲明明豐收,可是他們自己主子出征,他們都不肯拿錢糧出來,我們這里操心又有什么用?”然后劇烈地咳嗽,咳得仿佛說不出話來。
因為對于蕭邑淳而言,贏了輸了,都是哥哥的,與他有什么關系?他只管往各州縣塞人,搶掠,自己中飽私囊,就滿足得很了。
“那么,并州還保不保得住?”皇帝頭里像要爆炸,一邊用力揉著太陽穴,一邊問道。
大家四顧無言,而且是大眼瞪小眼。渤海王只肯在并州四周打轉轉,從來不愿意真刀實槍地打,斡魯朵被他搞得一塌糊涂,安插_進_去的人只顧敲骨吸髓,唯剩一個得用的便是完顏綽提拔的提轄王藥。蕭邑澄已經不去想他原是莫名其妙超擢上去的,像救命稻草一樣,連連發旨催王藥動作。只是聽說王藥仍在并州稱病,心里急得恨不得把他提溜過來敲打一番。
“再派良將!”他只能這樣說。但是并州被晉軍圍困日久,只怕新派的人點數士卒、運送糧草到時,并州已經失守了。
不過,王藥在并州生病,倒還真沒撒謊。
兵燹之后的并州,經過這些日子的修復,本來漸漸又有了生氣。王藥時常脫掉契丹官服,散穿著一件靛青色道袍,坐在他熟悉的并州小酒館里喝酒。
“咦,王別駕?”小酒館的店主居然還認得他,臉上滿是驚喜之色,“你回來了?”
王藥下意識地低頭看看自己的衣衫,好在沒有穿夏國的服飾,但他的耳朵還是有些發紅,尷尬地說:“是呢?;貋砜纯?。”
“唉,物是人非哦!我們家七口人,活下來四口,還算是運氣好的。”小酒館的店主長長地太息著,端來六支熱騰騰的爨筒,里頭噴薄出南酒的芳冽,“喏,酒還是原來的,別駕最愛喝的羊羔兒酒,還是原來那種潤滑如油的口感,一點未變呢!”
羊羔兒酒是當時出名的美酒,以糯米和羊羔肉同蒸后釀制,鮮美異常,口感更是如酥油般柔滑。王藥的故國之思和酒癮頓時冒上來,叩著桌板道:“好好好!就是要這個酒!”
店主陪著笑:“不過如今東西難得,價錢上比以往也要貴了,原來是八十文一斤,現在得一百文了?!?
王藥在夏國的官兒雖然當得不大,俸祿還是有的,錢是小事,但他還是目視著店主問道:“不是夏國盛產羊兒,怎么酒反而貴了?”
店主苦笑道:“地盤的主子是換了,百姓的日子卻低人一等了。我們現在也算是遺民,天天只巴望著南邊來救我們出這個泥坑。唉,一言難盡?!?
王藥默默從褡褳里拿出一串錢,笑容苦澀勉強:“老人家,您不容易?!钡拖骂^自斟自飲。
“六個爨筒,沒有一斤……”
王藥又一抬頭,伸手止住店主拆繩串兒的手:“多余的,給我來點酥豆、魚酢和拌豆芽兒下酒——這些晉國菜色,還有么?”
店主笑道:“有!有!王別駕口味不高貴,這些尋常小菜,還是有的。”
尋常小菜,也不是常能吃到,此刻特解故園之思。王藥悶頭喝酒,終于酩酊,恍恍惚惚間自己回到公館,右手伸到左腋下解衣帶,摸索了半天沒有找到,低下頭仔細看了一會兒,才想起今日自己微服,穿著的是漢制的右衽道袍,當用左手到右腋下解帶。他衣裳也顧不得解了,怔怔地坐在床沿邊發呆,不覺間已經淚落滿襟懷。
夢中故園,不知是否如舊時風光?不肖的兒郎,被父親告忤逆出籍,從此落拓江湖,載酒前行,這些年無君無父,亦無夢想,渾渾噩噩,躺過夏國皇后的床榻,穿過夏國官員的袍服,終至無羞無恥,無榮無辱,父親當年指著他罵的那些話,果然還是罵對了。
并州成了他心靈的避秦桃源,日日笙歌美酒,醉醺醺地抬頭便是日月星辰,再不知一天究竟是怎么過去的了。
然而這樣的逍遙也并沒有多久,晉國將領李維勵率兵突襲,王藥聽到消息時停了一息,然后宛如不知道一般,繼續喝酒作樂,任憑李維勵連連奪下并州四邊的六座城池,使并州突然處于孤立之中。而后,渤海王手執皇帝令牌,自稱接管完顏皇后的斡魯朵,重新布置防衛,把王藥從醉蒙蒙中提溜到臨時營建的王府帳幄。
“潑醒他!”
王藥眼前晃著一個粗壯黝黑的人影,還未及細看,冰冷的一桶水直接澆到身上——夏國秋季的溫度,幾乎相當于臨安的凜冬,王藥頓時一激靈,清醒過來后定睛一看,坐在上首的是個鐵塔般的漢子,年紀只十六七的模樣,面容猶帶稚氣,但表情肅殺,一身紫色袍子,赤金蹀躞帶,一把長長的彎刀格外醒目地掛在腰間。
王藥常有這樣大智若愚的模樣出來,張口結舌,直到王府的親衛用力在他后腦捶了一下:“瞎了你?!見渤海王也不見禮?”他才一副慌亂的模樣,濕噠噠地跪在地上,給渤海王蕭邑淳請了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