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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藥沒有多想,道:“那臣代飲。”取過一盞血酒,看了看那赤色的酒液,一口抿下去,倒也沒有想象中那種難忍的腥膻,反倒帶著一些新鮮的腥甜,酷烈爽口,別有滋味。
他一杯下肚,那里跳薩滿的婆子渾身都抖動起來,然后用他聽不懂的歌詞高亢地唱了起來,隨著她的一群儺師也一道唱得震天響。王藥分明看見,完顏綽的臉上露出一點點羞澀的笑意,雖然轉瞬即逝,但是異常分明。
不知是否因天氣寒冷下來,兩名中年婦人捧著一張羊羔皮過來,羊皮兩端綴著兩只銀螭,一頭擺在完顏綽腿上,一頭擺在王藥腿上。又兩名貴族男子笑吟吟上前,在羊皮上放了一對小弓箭,箭頭上不是箭鏃,而是綁著火絨。
完顏綽拈弓搭箭,把箭射到了篝火的最上方,頓時騰起一道赤紅的烈焰。她把弓遞給王藥:“該你了。”
王藥黑白分明的眼睛看了她一眼。她又下套了。完顏綽帶著些哀求低聲道:“王卿,該你啦!”
王藥不愿拂她的意,便也準準地把一支火絨箭射到了篝火頂上,又騰起一簇烈焰,兩道火光瞬間并為一道,四面散出金光閃閃的火星。完顏綽的臉在這樣的金光中變得柔美異常。她的手從羊羔皮下頭伸過來握住了王藥,心“怦怦”地跳著,擔心他會甩開。但他實際是很默契地任她握著,掌心溫暖,漸漸滾熱起來。
完顏綽轉過頭,對蕭邑灃說:“皇帝,該拜師禮了。”
小娃娃從內侍手里接過一盞酒,恭恭敬敬站在王藥面前,奉上酒說:“請仲父飲酒!”
王藥震驚得幾乎要從羊羔皮下站出來跪辭這個稱呼,他頭一次磕磕巴巴說:“陛下……陛下這個稱呼,臣怎么……怎么當的起?”
完顏綽用力拉住他的手不讓他動彈,笑道:“昔年管仲輔佐齊桓公成就了霸業,齊桓公便尊稱管仲為‘仲父’。帝師盡心教培、輔佐皇帝,皇帝年幼,喚一聲‘仲父’又有什么不妥?別推辭了,快喝酒吧!”她不由分說,使了個眼色給蕭邑灃。小人兒是個小人精,立刻把手中的杯子又往前遞了遞:“仲父,朕手酸啦!”
王藥推辭的話也說不出來了,期期艾艾謝了恩,接過酒盞一飲而盡。這次用的明明是柔和醇香的羊羔酒,但王藥覺得酒液甚是熱辣,一杯下去,和剛剛的血酒融在一起,頭里變得暈乎乎的,歌舞聲、篝火聲仿佛更喧囂起來,但又仿佛茫茫地隔著迷霧。他撐了撐頭,正欲告罪告退。完顏綽已然體貼地說:“你臉有點紅,大概是酒上來了。快去休息吧。”
王藥稽首一拜,手肘被完顏綽一把托住。她亮晶晶地眼睛望著王藥,帶著點羞澀說:“別客氣了。快去休息吧。”王藥眼角的余光看見旁邊的侍女都是抿著嘴,一臉會意的笑容,七手八腳上來扶他進了完顏綽的氈包。
今日的氈包格外溫暖,四邊重新裝飾過,深紫的垂幕,金色的飾幡,四周彌漫著暖暖的蘇合香。地鋪上的羊皮褥子上鋪陳著簇簇新的紫紅色錦緞。旁邊的案幾上,擺放著瑪瑙和黃金的盤盞,里頭熱騰騰的烤肉,碩大的紅棗,滿滿的熱酒和雪白的酥酪,散發著各自的香味。
王藥有些醉意,站立不住似的一下子坐了上去。他心里都明白了,有點對她擅作主張的惱怒,但更多的是感動。
他默默地等著,果不其然,片刻功夫,氈包的帳門揭開,一個侍女將鏡臺和馬鞍擺在門口,接著扶著完顏綽跨過馬鞍走了過來。侍女旋即出去了。
完顏綽到王藥身邊,見他恰好是跪坐著,心里竊喜,也在他對面跪坐下來,低聲說:“卻疾,我又……”
王藥一根手指按在她嘴唇上,把“騙了你”三個字給壓了下去。他說:“別說話。我們還差一拜。”舉手齊眉,然后跪直身子,腰深深地彎了下去。
完顏綽驚異間也顧不得多想,學著他的樣子跪直彎腰。兩個人靠得太近,一彎腰,額頭就碰到了一起,輕輕“咚”一響。溫暖的額角,彼此廝磨了一會兒,嘴唇情不自禁就相觸起來。
完顏綽微微喘息著問:“這是晉國的儀俗?”
王藥輕笑道:“不然呢?這個媳婦豈不是做得太便宜了?”
“你都知道啦?”對面的臉上飛過一朵紅云。
王藥捧著她的臉,侵襲般的又吻了一場視作懲罰,然后才說:“先是不知道,但后來就明白了。說說看,又騙我,而且是這樣的大事,該怎么懲罰你呢?”但他或許是吃了酒健忘的緣故,轉眼就把“懲罰”這事忘了,而是在她耳邊輕語:“剛才啊,是夫妻交拜的風俗,表示兩個人舉案齊眉,互敬互重。你看,我們在篝火前祭了天地,獨獨忘了這是我們自己的事呢!”
完顏綽臉紅得發熱,點點頭說:“我沒忘。這也是昭告所有人,你是我的丈夫,皇帝也尊你為仲父。”
王藥覺得女人有時候傻乎乎的,自作主張一番,他能欣然服氣,其他人呢?不過,她的心意總是為了他,他明白,也感動,更不愿辜負她。正側頭去吻她熱乎乎的臉頰,完顏綽突然在他耳邊又問:“既然雙方的禮節都要按風俗來行,干脆你告訴我,還有什么,準備不麻煩的,咱們就一起行個遍。”
王藥怔怔地看著她,她興奮的眸子亮得能閃光一樣,滿滿的都是對他的期待。王藥心里暗嘆:晉國婚俗極其繁雜,但是除了六禮之外,最最重要的其實是“父母之命”,問名納彩是父母做主,行聘結親是父母做主,婚禮上拜天地,拜彼此,還有便是拜父母高堂——父母不在的也要拜神主——幾乎是最要緊的見證。
他心里極其苦澀,父母在哪兒?他們又怎么可能同意這樣姻緣?家中尚有戚蕓菡——他逃避不及的未婚之妻。王藥把胃里泛上來的苦水壓下去,對完顏綽笑道:“還有一個環節。”
他解開幞頭,又幫完顏綽摘開金冠。他用著一柄素金的簪子,而完顏綽則是一柄白玉的,兩個人看看彼此的簪子,不由相視一笑,完顏綽笑道:“果然是自那天起,就注定了的。”
王藥亦是輕笑,然后拔掉發簪,又伸手拔掉完顏綽的,兩個人的烏發都如瀑布一般垂撒下來。王藥從完顏綽腰上蹀躞帶上取下小金刀,割下自己的一縷頭發,又小心地從完顏綽的長發上也割下一縷。然后,他細心地把兩縷頭發分為四股,各個打成同心結的模樣。
完顏綽只覺得眼花繚亂,見他修長而骨節有力的手指翻飛舞動著,轉眼,一個烏發結成的同心結遞到她手上。王藥輕聲說:“這也是晉國的婚儀之一:‘結發為夫妻,恩愛兩不疑。一寸同心縷,百年長命花。’”
完顏綽眼前模糊,幸福到雙手顫動,小心翼翼把他巧手編成的花結收到了自己隨身的荷包里珍藏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走情節,還是洞房花燭?投票。。。
☆、11.11
案幾上放著兩碗“拉里”——是牛奶熬的稠粥,用稗子米或蕎麥加鮮奶熬成,再拌上酥油和白糖。完顏綽指著那碗,嬌聲道:“我餓了, 你喂我!”王藥依言, 取了碗和湯匙,試了試溫度不涼不燙, 便一匙一匙小心地喂到完顏綽的嘴里;緊跟著,完顏綽取來另一只碗,又依樣兒喂了王藥。
她見王藥吃得香噴噴的模樣, 笑道:“這也是我們契丹的風俗, 吃了‘拉里’,夫妻和睦, 生活甜蜜, 牛畜興旺,五谷豐登。你們那兒結婚, 要吃點什么特別的東西呀?”
王藥想到了晉國婚儀上,喜娘要給新郎官和新娘子端一盤半生的餃子, 故意在他們吃得難以下咽時問:“生不生?”傻乎乎的新人十有□□會傻乎乎地回答:“生。”于是取得了一個“早生貴子”的好彩頭。還要吃紅棗、花生、桂圓、蓮子之類,無非也是相同的寓意。但他想著完顏綽的痛處,只搖搖頭憨笑:“就是吃點家常酒菜,其他沒啥特別的。”
拌著蜜糖和酥油的牛奶粥,又香又濃,甜蜜的滋味涌動在小小的氈包里,更宛如濃縮在紫紅色的織錦絲被中。兩個人蒙著頭,呼吸相聞,完顏綽低聲問:“你們那兒的新嫁娘會做什么呀?”
王藥假裝想了想:“我們那兒的新嫁娘以柔順為第一,伺候丈夫,孝順公婆,勤理家事。”
完顏綽嗤之以鼻:“那看來你娶錯人了。”
王藥假作無奈:“那么,你至少好好伺候丈夫吧。”
話剛一說完,完顏綽就在被窩里翻身做主了,她壓著王藥,壞兮兮湊在他耳邊說:“好。我伺候你,你這幾日身子骨不好,我好好伺候你,盡了晉國那里的為婦之道……”
這妖精是要造反了!但是王藥怎么愿意破壞此刻的美好?他點點頭說:“甚好。且看你怎么伺候。”舒坦地仰躺著,閉著眼睛讓她“伺候”。
她窸窸窣窣的,動作輕柔而麻溜,王藥的衣襟被她一層層打開,身上卻越來越暖,然后是汗巾,抽開后從他的胸膛柔柔地滑過,使他不由地一陣戰栗。“不許睜眼。”說是伺候,出口的盡是命令。她咯咯地輕笑,熱乎乎的氣息噴過來,在他耳邊廝磨了片刻,熱氣息一點點下移,游移不定的、若即若離的,只是很偶爾才啄吻一下,卻能叫人期待很久。
忍耐不住的時候,他的手伸過去抓她,沒想到腰肢滑溜得和絲綢似的,觸手就滑開了。“再調皮,我把你綁起來。”她嬌俏地威脅道,汗巾上的流蘇在王藥的胳膊上拂來拂去,“你身子沒好透,別花大力氣,仔細落下病根兒。”
真是體恤!王藥氣得咬牙切齒,冷不防小母狼的牙齒上來了,輕輕一咬,大約就是一個牙印留在胸脯上,王藥撒不出去的氣頓時消停了,繼續耐心地等她伺候。
完顏綽仍是輕笑著若即若離:“卻疾,你們那兒說,夫妻之道是什么?”
王藥故意說:“夫義婦聽,夫令婦順,夫唱婦隨……”耳邊的“咯咯”聲越來越輕靈,完顏綽似乎在點頭,發梢在他肩膀上一抖一抖地拂動。她掌控著他,悄聲問:“那我做得好不好?”又威脅:“要是不好,我就走啦!”
王藥終于忍不住,睜開眼睛一把抱住她的腰:“你真是好極了!再淘氣,我也得做個‘好’丈夫給你瞧瞧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