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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顏綽“噗嗤”一笑,但以前對他的那些輕浮舉動一概否然,退了幾步坐在一張椅子上,邊擺弄著案桌上幾件建窯的兔毫盞,邊閑閑問道:“你這次回來,一定聽到了不少消息——好些,估摸著我自己都聽不到。延休,外臣里我最信任的莫過于你,有什么話,你就跟我說。”
耶律延休本來局促地在搓衣襟,聽到這里,不由地眸子一閃,滿臉均是感激之色,望著完顏綽說:“各種閑話還真有,不過臣所聽到的說這些話的,都不足為懼。南邊上虛張聲勢,臣也不怕他們,若敢來犯,打他個有去無回!太后只要下令,幽州雖然地勢險要,臣也能拼命把它打下來!”
完顏綽笑了笑:“并州我都不要了,還在乎幽州?不過,我是投鼠忌器,你也知道。南邊的斥候,一定要多多派遣,臨安王家有任何動向,都要早早報于我知道。”
耶律延休踟躕了片刻:“還真聽說,原來的壺關牧王茼,回汴京之后被大為嘉獎,升任中書舍人,甚至賞了一個子爵,然后……全家跟著他遷到汴京居住,算是一榮俱榮吧。”他偷偷抬眼瞥了瞥完顏綽,完顏綽果然瞇著眼睛不說話。于是耶律延休小心翼翼說:“我怕晉國那邊,還有后手……”
估計后手免不了。完顏綽最后冷冷笑道:“罷了,我已經仁至義盡了,他們若不能收手,我不怕與晉國打一場大仗。”
“那,王……”耶律延休撮撮牙花子,“夷離堇”三個字有點出不了口。
完顏綽苦笑道:“走一步看一步吧。”她突然極度不想談這些,極度要岔開話題讓自己平靜些,所以立刻轉頭對耶律延休和聲道:“延休,你年歲也不小了,就沒有看上的、想成個家的人?”
耶律延休立時變得硬邦邦的:“大丈夫還沒為國建功立業,談什么成家?有看上的……但是也還不打算成家。”倒是眸子里流露出一些與他緊繃的姿態不一樣的虛弱與溫軟。
“延休!”完顏綽柔聲勸他,“這兩件事,一定是相悖的么?晉國做事鬼鬼祟祟,就算要打仗,也要安排得妥當才會打起來。你趁這個空隙,把自己的終身大事辦了,我也替你放心。”她笑著看他,看他繃得緊緊的頜角,自己也有點笑不出來了,躊躇了一會兒才說:“太宗皇帝的妹妹嘉寧公主,剛剛十六歲,如花似玉的模樣,和和順順的性子……”
“太后!”耶律延休前所未有地打斷她的話,斬釘截鐵地,“等晉國平定了,等李維勵被我干掉了,再來談娶親的事吧。請太后成全!”
完顏綽和耶律延休密談完,心里覺得一陣疲累,回到寢宮,恰好看見王藥盤腿坐在窗邊的矮榻上,凝神遙望,像極了一尊雕像。這尊雕像見她來了,眼珠子才輪了一輪,顯得像個活物。他開了口,聲音帶著微不可聞的顫音,卻也氣沉丹田,一個字一個字都咬得實誠:“阿雁,我接到家書了。”
完顏綽站在原地半晌才做聲:“寫了什么?”
王藥“呵呵”笑了兩聲,甩了甩手里薄脆的信箋紙,聲音漠然:“我的父親,叫我回汴京。”過了一會兒又加了一句:“三哥說在夏國看見我了,所以有此一信。父親在信中說,我母親重病臥床——中風偏癱了——我雖然是出籍的兒子,畢竟還是母親十月懷胎生下來的,她半身不能動彈,說話也說不清楚,但是神志清醒,睡里夢里喊的都是‘阿藥’……”
完顏綽凝視著他勾起的唇角,因為他臉頰上一道一道反射著光芒的水痕,這唇角勾得一絲笑意都沒有,反倒拉起兩道折痕。她靜靜地不說話,但呼吸的澎湃只有她自己知道,悲酸泛上來的時候,她無比地恨他,恨他那時候的優柔可憐,恨他的不夠決絕狠辣,恨他牽絆那么多、愛那么多……甚至恨他為什么要把這個難題說出來?他還和當年一樣,悄悄地一走了之,讓她可以恨他一輩子、牽掛他一輩子該多好!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讓她來分擔。
終于,她靜靜地問:“那你打算怎么辦?”
作者有話要說: 作者加班已瘋
短小點請見諒
☆、fangdao
王藥苦澀地笑了笑說:“他們設好陷阱,就等我跳,我有什么不懂呢?我父親要犧牲我,估計眼睛都不會眨。但是……”他渺遠地看著遠方, 好久才用近乎聽不見的聲音說:“我娘不會舍得的……”
王藥連回信都沒有寫, 默默然把那封家書壓到了箱底,什么事都沒有一樣。生活還在繼續。兩國罷兵, 但邊關像冰封一樣,連商貿都比以往減少了很多,但每半月一月就有一封家書送到上京來, 書信能送抵, 自然是邊境上網開一面,甚至刻意為之。王藥會仔細讀每一封信, 讀完之后總是默然不語, 把書信放在宣德殿太后能輕易看到的地方。
但是信放在那兒,多久都不見封皮兒被打開。往往是怎么放在那兒, 過上好幾天還怎么放在那兒,似乎是隱形的, 從來沒有被看到過。于是王藥就會默默然地又把信收起來,放在箱子里同樣的一個包袱里。
男人把一切都隱忍著,南院夷離堇的事務仍然一絲不茍,把民政打理得極好,縱使兩國貿易大大受損,也從后涼那里重新開辟通道,保證鹽巴、茶葉等運輸不會中斷。
完顏綽有一天終于忍不住問道:“卻疾,你母親的身體怎么樣了?”
王藥簡簡單單答道:“就那樣。中風了,捱著命在床上,治也治不好。”
他沒有說,母親在床上一直吊著最后一口氣,念念叨叨就是“阿藥什么時候回來?”父親的來信一次比一次更嚴厲,王藥仿佛可以看見他花白的胡子一翹一翹,瞪著眼睛質問他“為何如此不孝”!
而一切,完顏綽其實都知道。
他強顏歡笑,他借酒澆愁,他心不在焉,他在和她一起的時候也沒有了以往的激情和力量,她也明白這是為什么。完顏綽說:“這個坎兒,你大概邁過不去吧?”
王藥默不作聲,最后微微一笑:“我答應過你:不走。大丈夫一言九鼎,你以為我做不到?”
完顏綽凝視著他的臉,他表情云淡風輕,眸子深不可測,跟以往一樣帶著些遺世獨立的滿不在乎。她看了多久,他就保持了這樣的表情多久,太長久的不變就出賣了他的內心。
完顏綽冷冷笑道:“中風治愈,萬不逢一,反倒是時間拖得久了,病人的愿望卻總不能滿足,到了她最后的辰光,會甚是遺憾。對你尤為如此,拖延到成為了終身遺憾,你的性子,又不會遷怒他人,必然是一輩子內疚、自責,這件事永遠成為無法消解的痞塊。”
王藥的臉色凝重得近乎扭曲,眸子是真實的利劍似的目光,他的聲音喑啞著:“阿雁,你想說什么?”
完顏綽呵呵地笑起來,笑得目中的淚光都泛了上來:“我想說,你答應過我,只要我不同意,你再不會撇下我偷偷離開,要一輩子陪我。”
“對!”王藥近乎有點粗魯和不耐煩,“我說了,我會做到!你看著就是。”
完顏綽一把擦掉眼角偷偷掉下來的那一滴,厲聲對他喊:“我要說的是!我同意你走!”這話,近乎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喊出來的,因為之后她感覺渾身乏力而天旋地轉。
而這一句后,震驚的是王藥,他顫抖著嘴唇,半天說不出話來。完顏綽攀著他的肩膀,伸手摸了摸他的胡茬,粗糙而癢癢的手感,從他線條剛毅的下頜往上,他的嘴唇,他的鼻子,他的眼睛,他的眉毛,他的額頭,他的頭發……她一點點地摸上去,像是要把他憶刻在心里。
“你想一想吧……”她虛弱地說,撒手轉身,躺到矮榻上,“我累了,想睡。你走罷,我不要人陪,我一個人這么多年,一直挺好的。”
她背對著他,很久沒有聽到腳步聲,她也矜持而執拗地一直沒有回頭,閉著眼睛,死死地強迫自己睡,但是心根本不想睡,胸腔里騰著浪,又苦又咸的浪,一陣陣地往她的鼻腔和眼睛里涌,酸苦、齁咸一陣陣涌上來,她卻死死地把著咽喉的開關,不出一句話挽留,用力地閉著眼睛,不讓那苦咸的浪沖到眼角那些脆弱的地方,不滲出來、不涌出來、不奔馳咆哮出來,不泛濫成災出來……
好久好久都沒有聽到他的腳步聲,完顏綽累得不行,厲聲呵斥道:“你還不走,想干什么?!你信不信我叫人把你拖走?!”猛地回頭,她身后的那片空間空空蕩蕩的,一個人影子都沒有,只有朱紅色的綃紗帷幕在輕風里搖搖地飄動,溫柔細致,水一樣拂過來、拂過去……完顏綽的堤壩坍塌了,她在更漏的水聲中失聲大哭,揪著床上的褥單,咬著軟枕,極力卻又無效地忍著喉嚨里的悲哀,但是還是忍不住。
第二日,太后不朝,小皇帝獨自在君王的位置上,竟然也能夠依樣畫葫蘆地把南北兩院的事務吩咐了相應的人處置。下朝后,他一路飛奔,想去看望看望“生病”沒有來陪他上朝的母后,但到了宣德殿的殿宇門外就被攔住了。
蕭邑灃怒道:“朕去看望阿娘。你們攔著朕做什么?”
門口的阿菩把手指豎在嘴唇上“噓”了一聲,又指了指宣德殿寢宮的門口。蕭邑灃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殿外果然一個環侍伺候的人都沒有,唯有一個高大俊痩的影子倚著門扇,輕輕地叩擊兩下,哀哀地低聲說兩聲:“阿雁,開門。”
門里毫無動靜。
那人便又叩擊,又叫“開門”。
阿菩嘆口氣,對蕭邑灃耳語道:“都一上午了,都這樣,太后和帝師,都是倔脾氣,誰勸都白勸。陛下還是先回去吧。”
蕭邑灃傻乎乎問:“這么說,并不是我阿娘生病了?”
阿菩低聲笑道:“不是生病,是生氣。”<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