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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欲養而親不待。
他唯一能減輕些愧疚感的,也就是在母親這最后一小段光陰里,他沒有缺席,沒有給她留下最后的擔憂和遺憾。
不知道什么時候,王藥覺得背上被人拍了拍,抬起頭時,他掌心中那雙抽搐的手已經不再抽搐了,靜靜地被他握著,從溫暖慢慢變成了玉石一樣的溫涼。王藥不敢抬頭,面前一片模糊,倒是父親淡淡地說:“也莫要過分傷心了。人總歸要有這一天的。只恨……是讓我來承擔日后的孤單了……”
外面的人得到消息,進門后各異地哭起來。寢臥里一片嚎啕聲。
王泳似乎厭煩這樣的聲音,皺著眉道:“有些頭疼……阿藥,你陪我到外面堂間吹吹風吧。”
王藥渾身被傷慟抽干了一樣,此刻反倒要父親把他扶了起來。
堂間是一間穿堂,前后通透,中間架著一臺屏風。中戶人家簡單,柚木的架子,髹著紫褐色的漆,中間的板壁上裱著厚紙,一面畫著蘭花萱花,一面寫著詩賦。王泳坐在椅子上,凝視著屏風上的字畫,手指叩擊著膝蓋,喃喃地似在自語一般說:“能一起相濡以沫一輩子,其實很不容易的。磕磕碰碰誰家沒有?也不過因為想著:這是我的妻子,她為我操持家務,為我生兒育女,她知我、懂我、善于開解我、愿意協助我,所以我們能這樣在一起一輩子,是前生修行了多久才換來的?”
他看了看立在身邊,玉樹一般瘦高英俊的兒子,竟然露出些贊許的笑容:“阿藥,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天地光陰,聚散合離,都不能一成不變,但是我知道,我的心,對你娘,一輩子,不能移轉。生或者死,也不過是暫時的分別而已,我們總歸還會在一起。”
王藥淚流滿面:“爹爹,我卻勘不破,怎么辦?”
王泳對著兒子笑了笑:“勘不破就勘不破,我們都是紅塵中的人,要勘破干什么?你但凡記住,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多少不能朝朝暮暮的情感,化作埋在心底里的相思記憶,它也還在……它也還在……”
王藥凝神不語。王泳仿佛并不很悲戚,卻感慨良多,道:“生死有命,你這次能夠從夏國回來,其實我和你娘已經很欣慰了。人生總有許多不稱意的事,越到年紀一把,越是有這樣的感觸,然后倒也看得開了。扶柩回老家,總是要的,朝廷里也不好攔。但你和幾個哥哥,可能會遭奪情——你也不要傷心。你心無掛念,很多事可以放開手去做。”
王藥不由震驚:“爹爹!”
王泳笑著擺擺手:“你還不懂么?塞翁失馬,焉知非福。你勘不破的那段事,就不要勘破了,爭取一下也是值得。人生一輩子,能有幾個真心珍惜的人呢?何況,趙王行事,我雖迂,卻不傻,心里還是明白的。這樣的人若是憑借陰謀算計、賣國求榮成了國君,是晉國之福么?”他“呵呵”笑了兩聲,也不是苦笑,也不是冷笑,沖淡平和得很,只是對兒子吩咐了最后一句:“但你讀的圣賢書,永志不能忘,為萬民立言,為天地立德——哪怕并無人能夠懂你,也要無愧于自己這顆心。”
“爹爹……”
王泳對他揮揮手:“去換孝衣吧,收殮守孝,都是極其折磨人的事。我經歷的事多了,如今記性不那么好,也好,也就不那么容易傷心。”
王藥平靜了好多,垂手道:“是。那兒子下去了,父親保重身子。”
王泳點點頭,閉目似在養神。王藥離去的時候聽他在喃喃地念:“老來多健忘……”
王家四個兒子都在朝廷為官,母親去世,自然一齊上書請求丁憂。大約皇帝和趙王、吳王等也商議了,下旨溫語撫慰,又言如今兩國交戰之勢一觸即發,不能分毫懈怠,朝中一時去了四人,未免有些不妥,所以王家兄弟,年紀長的兩位在家守制,年紀輕的王茼和王藥奪情,只給二十日回鄉治喪,之后仍然回汴京就職。
這是意料之內的事。趙王又格外叫人來傳他的意思:“官家說,王家三郎四郎既然并不守孝三年,那么,家里娘子是女眷,在路上來回奔波甚為疲勞,不如在汴京披麻守制便了。”王藥略略沉默,問王茼道:“三哥,你怎么看?”
王茼冷笑道:“連女眷都要扣著,其心昭昭。但是我們能怎么辦?抗旨?”
王藥默然了一會兒,望著遠方道:“先回鄉治喪吧。他們不要臉,我們倆活人還能給尿憋死?”
他突然出語粗俗,王茼吃了一驚,但痛痛快快一罵,也不似剛剛那么憂慮了。
趙王派人送來賻儀,沒成想后來吳王那面也送了過來,都是極客氣的模樣。王藥一副苫塊昏迷的模樣,配著他原來就有的呆滯神色,也不勤拜謝,也不表忠心,依著大樣子跪叩回禮。然后裝殮好棺槨,一路送回故土臨安去。
喪儀的繁忙和勞累,沒有經歷過不敢想象,他一身麻衣孝服,頭上裹著白布,騎在馬上頭腦里只覺得昏沉——連著幾晚上沒怎么睡,悲憤傷心不一而足,仿佛和尚誦經作法的木魚鐘鈸聲,還追著他在敲打著,敲得胸悶氣短,耳朵里一個勁地鳴著。
送棺槨的牛車在一聲鞭響后終于開動了,回鄉的女眷們坐上了牛車,送柩的王泳也乘了小轎,不回臨安的女眷們則是一身素衣,解散頭發在后面哀哀地哭,長長的隊伍迤邐著踏上了回鄉的路途。
剛出汴京,人煙稠密的地方,還時不時有人停在路邊看一看這只長隊。王藥撒下手里一把紙錢,看著它們白蝴蝶一般翩翩地從天空落下來,有的落入溝渠,有的飄上樹梢,有的被踩到足底的泥濘中的,也有的飄落到一邊的草叢里。
他抬起頭,看著這一條熟悉的官道,前兩次出來,他還是滿懷著一顆激越興奮的心,從這里去找他的愛人,今日卻變作給娘親扶柩歸鄉。眼睛無意間一瞥,卻在槐柳林邊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
她不便戴孝,但也穿了一身素潔的白衣,怕人覺得突兀,腰間鸞帶和肩上披帛用了清淺淡藍的月色絲絨。烏油油的頭發垂在耳邊,簡單的螺髻不加裝飾,耳珰、瓔珞,以及她最喜歡的黃金臂釧全部摘掉了。她抬起眼睛,下眼瞼上微微的紅腫——她從來沒有見過王藥的母親,她只是為他失去了母親而感同身受,傷心哭泣。
王藥胸中頓時像被錘子狠狠地砸過,劇烈地痛了一下,緊跟著松乏酸脹得想哭。他只能以目光示意她:他懂,他都懂,他會好好的,她也要好好的。
他本就在棺柩的最后壓陣,此刻特意騎行得更慢了點,對她屢屢回頭。
完顏綽看了他一眼,卻對著王泳的小轎和那具棺柩,叉手屈膝,折下腰肢,行了婦人參拜長輩的大禮。
王藥張著嘴差點叫出聲來。完顏綽沒有看他的表情,執拗地保持著低頭行禮的姿勢好一會兒,才起身抬頭,看了看王藥,一聲不吭,折返回那密密層層的槐柳林里。
王藥本來頭腦昏沉,這會兒才想明白她的意思:早在他們在篝火邊用契丹的禮俗簡單地辦了婚禮之后,那個晚上,他和她又簡單地拜了天地,互相交拜對方,唯獨缺一個拜父母高堂的禮數。那時候她還開玩笑說要跟著他到臨安去拜舅姑——原來她一旦有了心,言出必行,就絕不是開玩笑了!
☆、12.12
二十日后,王藥與哥哥王茼回到了汴京。匆匆忙忙處置喪儀,是極其累人的事,現在改成在家居喪, 兄弟倆互相看著對方瘦了一圈, 憔悴枯萎的樣貌,都是深深地嘆氣。可是, 死者長已矣,生者的生活還要繼續。
王藥回到自己住的院落里,戚蕓菡一身孝衣, 正坐在樹下縫制一件衣服。見王藥來了, 她急忙起身,帶著討好的笑容說道:“郎君回來了?你瘦了, 這段日子生受了吧?”
王藥雖然不喜歡她, 但他一直以來都并不是那種刻薄的性格,所以只是離戚蕓菡遠遠的, 仍是表情溫和地說:“喪禮的事情多,又一直不曾好好睡眠, 瘦是難免的。”
戚蕓菡道:“我到廚下給你做點吃的去。居喪雖不能大魚大肉,但若一味地無心飲食,人被拖垮了,娘在天上大約也會心疼你。”沒等王藥答應,自說自話就去了廚下。
等她再端著食盒過來,丫鬟對著側廂的書房努努嘴,輕聲道:“四郎君已經進去了,剛剛我探頭看了看,睡了。”
戚蕓菡一陣失落,又不甘心,叫丫鬟挑起簾子,輕手輕腳地進去,想確認他是不是真睡了。
王藥真的睡著了,他和衣躺在讀書的矮榻上,一條蓋腿的薄毯子覆著他肩膀到肚腹,人便也蜷縮成一團,抱著自己的胳膊。戚蕓菡細細看著他的臉,他呼吸勻凈,睫毛投下一團陰影,那雙因為疲勞而略陷的眼睛倒也深邃得好看起來。戚蕓菡怕他著涼,從竹箱里捧出一床棉被給他蓋上,他輕輕地哼了一聲,抱著胳膊的手攤開,領口露出一截精勁的脖頸。戚蕓菡心里一動,一種前所未有的暖意漾漾地浮上來——這不僅是那個訂了親的表哥,這還是她托付終身的丈夫。
還沒看夠,王藥突然睜開眼睛,眼白里滿布著血絲,她離得那么近,猛一瞧還覺得心慌。
王藥反應更快,一挺身坐起來,警覺地問:“你來這里做什么?”
戚蕓菡磕磕巴巴說:“先是給你送吃的,后來……怕你冷……”
王藥低頭看了看身上蓋的棉被,目光略柔和了些,但仍是說:“謝謝你關心。但是三年守孝,你也知道,若是弄出夫妻同房的笑話來,你我名聲就都毀了。”
他對付戚蕓菡,總是一舉中鵠。戚蕓菡剛剛浮起在心窩里的一絲愛意,瞬間被他打擊得連想都不敢想,低了頭說:“是,四郎,我曉得的……”<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