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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夜的雨,淅淅瀝瀝,敲打著什錦花園的屋瓦檐廊,帶來一股揮之不去的濕冷與凄清。雨絲在昏黃的燈籠光暈中交織成密密的網,將庭院籠罩在一片朦朧而壓抑的寂靜里。府內大多院落已熄了燈火,只余幾處回廊下懸著的燈籠,在雨幕中投下搖曳不定、模糊的光影。
吳灼心緒不寧,難以在書房安坐,便信步走到庭院中,借著回廊下昏黃搖曳的燈籠光暈,在青石小徑上緩緩踱步。報紙上連日來的慘烈戰況,尤其是長城各口的血戰消息,像巨石般壓在她心頭,讓她難以呼吸。那個翱翔于戰火天空的身影,更是不時闖入腦海,帶來一陣莫名的煩亂與隱憂。
就在她對著池中鯉魚出神之際,府邸大門方向突然傳來一陣異常的喧嘩!
窗外忽地傳來一陣急促凌亂的腳步聲,伴隨著下人驚慌失措的阻攔聲:“宋少爺!您不能這么闖…容奴才通傳…宋少爺!夜深了…”
話音未落,她院落那扇虛掩的門便被“哐當”一聲猛地撞開!
一道高大卻踉蹌的身影裹挾著冰冷的雨氣、泥濘和一股濃烈的、汗與塵土混合的氣息,如同失控的炮彈般直沖進來!雨水順著他濕透的頭發、軍裝往下淌,瞬間在地板上洇開一灘水漬。
吳灼驚得尚未看清來人,便被一雙冰冷濕透卻如鐵鉗般的手臂死死箍住,猛地卷入一個劇烈顫抖、冰冷而堅硬的懷抱中!
“灼灼!灼灼——!” 嘶啞破碎的、帶著哭腔的吼聲在她耳邊炸開,震得她耳膜嗡嗡作響,那聲音里浸透了一種她從未聽過的、近乎絕望的崩潰與痛苦。
是宋華卓!他不是應該在筧橋嗎?怎么會…
吳灼徹底懵了,被他抱得幾乎喘不過氣,冰冷的濕意瞬間浸透她的寢衣,帶來一陣寒顫。她下意識地掙扎,指尖觸及他身上濕冷冰冷的軍裝,那布料被雨水浸透,沉重而冰冷,卻被他身體的劇烈顫抖蒸騰出一絲詭異的溫度。她能感覺到他胸腔里心臟瘋狂擂動,如同瀕死的困獸。
“云笙哥?你…你怎么了?”她艱難地開口,聲音因驚嚇和寒冷而發顫。她從未見過這樣的宋華卓,他一向是飛揚跳脫、陽光熾烈的,何曾有過如此失魂落魄、瀕臨崩潰的模樣?
“我哥沒了??!灼灼…”他猛地抬起頭,淚水混著冰冷的雨水和泥濘,在他年輕英挺的臉上肆意縱橫,那雙總是明亮帶笑的眼眸此刻紅腫不堪,充滿了血絲和一種天塌地陷般的空洞與痛苦,“我哥…華鈞他…他沒了啊——!”
最后一聲,他幾乎是嚎啕出來,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巨大的悲痛瞬間決堤,將他徹底淹沒。他再也支撐不住,高大的身軀猛地一軟,重量幾乎完全壓在了吳灼身上,將臉深深埋在她頸窩處,像個迷路后終于找到依靠的孩子般,失聲痛哭,渾身劇烈地抽搐著,冰冷的雨水和滾燙的淚水混雜在一起,浸濕了她的肩頭。
“長城…冷口…他們說的…最慘的地方…我哥他…留在那兒了…回不來了…再也回不來了…”他語無倫次,破碎的詞語混合著哽咽與絕望,狠狠砸在吳灼的心上。
吳灼如遭雷擊,渾身血液仿佛瞬間凍結!
宋華鈞…沒了?
那個她只見過幾面總是帶著爽朗笑容、會揉著宋華卓腦袋叫他“臭小子”、會在宴會上沉穩周旋、被兄長暗自欣賞又忌憚的宋家大少爺?
巨大的震驚與難以置信過后,一股尖銳的悲慟猛地攫住了她的心臟。
那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一個正值英年、前途無量的青年軍官!不久前還鮮活地存在于她的認知里,如今卻戰死沙場,馬革裹尸?
“云笙…”她的聲音也跟著顫抖起來,眼眶瞬間就紅了。聽著他撕心裂肺的痛哭,感受著他身體無法抑制的顫抖和透衣的冰冷,那份巨大的、失去至親的悲痛是如此具有沖擊力,讓她本能地生出深切的共情與憐憫。她停止了掙扎,原本抵在他胸前的手,猶豫了一下,最終輕輕地、帶著安撫意味地,拍撫著他劇烈起伏的、濕透冰冷的脊背。
“怎么會…什么時候的事?消息確切嗎?”她的聲音哽咽,試圖理清這突如其來的噩耗。
“航?!叫Mㄖ业摹屛一貋怼貋怼彼稳A卓泣不成聲,“家里…家里知道了……我還沒回去……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該怎么辦…灼灼…我就想著來找你…我不敢在他們面前哭啊…”
他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浮木,將她抱得更緊,仿佛要從她身上汲取一絲對抗這殘酷現實的微薄力量。他的淚水滾燙,與冰冷的雨水一起,浸濕了她單薄的寢衣。
吳灼的心被他話語中的絕望與依賴狠狠揪痛。她明白,此刻任何言語都蒼白無力,只能任由他宣泄這滔天的悲痛。她靜靜地站著,承受著他身體的重量、情感的沖擊以及冰冷的雨水,輕輕拍著他的背,無聲地給予著微不足道的安慰。夜雨淅瀝,夾雜著他壓抑不住的、令人心碎的痛哭聲,在院落中凄冷地回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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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礪鋒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