綺思妙想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wǎng)網(wǎng)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script>theme();</script></dt>

宋華鈞殉國的消息，像一塊沉重的巨石投入什錦花園的深潭，激起的漣漪久久未能平息。府內(nèi)彌漫著一種壓抑的寂靜，連下人們行走交談都刻意放輕了聲音。

丫鬟輕叩房門，低聲道：“小姐，老爺和夫人請您去花廳一趟。”

吳灼放下筆，心中微感詫異，她整理了一下衣衫，帶著幾分忐忑走向花廳。

花廳內(nèi)，吳鎮(zhèn)岳端坐在主位，面色沉靜，手中端著一盞茶，卻并未飲用。母親張佩如坐在一旁，手中捻著一串佛珠，眉宇間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憂色。見吳灼進(jìn)來，張佩如向她招了招手，語氣溫和卻難掩凝重：“灼兒，過來坐?！?

“爹，娘。”吳灼依言在下首坐了。

吳鎮(zhèn)岳放下茶盞，目光落在女兒身上，沉吟片刻，方緩緩開口：“灼兒，宋家方才派人來了。”

吳灼垂下眼睫，低低應(yīng)了一聲：“嗯?！?

張佩如輕輕嘆了口氣，接過話頭，聲音柔和卻帶著不容錯辨的沉重：“宋府遞了正式的話過來。華鈞那孩子……為國捐軀，宋家上下正值大悲。原定五月里你和云笙這孩子的訂婚，宋家的意思，是推遲到年底再議?！彼D了頓，觀察著女兒的神色，補(bǔ)充道，“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畢竟……唉?！?

“推遲到年底……”吳灼下意識地重復(fù)了一遍，她驀地松了口氣。那個迫在眉睫的、令人窒息的婚約終于得以喘息，像勒緊的繩索稍稍松動。但隨之而來的，卻是一種更深沉的茫然，以及對宋家此刻處境的悲憫。因宋華鈞殉國，令她無法因推遲訂婚這個消息泛起任何一絲欣喜之情，那只會顯得她太過冷血。

吳鎮(zhèn)岳目光深邃，看著女兒，語氣平穩(wěn)卻帶著洞察：“此事，你如何看？”

吳灼抬起頭，迎上父親的目光，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且得體：“女兒明白。華鈞兄長新喪，宋家悲痛，此時訂婚確實不合時宜。推遲是應(yīng)當(dāng)?shù)?。”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只是……想到華鈞兄長，心里也很難受。”

張佩如聞言，伸手輕輕拍了拍女兒的手背：“好孩子，娘知道你不是那等涼薄之人。只是……”她欲言又止，最終化作一聲輕嘆，“世事難料，往后如何，且看緣分吧?！?

吳鎮(zhèn)岳點了點頭，神色依舊嚴(yán)肅：“嗯，你能如此想，甚好。年底便年底吧，日子還長。這段時日，你安心學(xué)習(xí)，修身養(yǎng)性，外面的事，少過問?！?

“女兒知道了?！眳亲频吐晳?yīng)道。

從花廳出來，吳灼獨自走在回廊下。午后陽光透過雕花窗欞，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推遲的婚約，并未帶來預(yù)期的輕松，反而像一把懸在頭頂?shù)摹⒏林氐睦麆?，只是落下的時間推遲了而已。

行至花園月洞門處，吳灼猶豫了一番，緩步走向與疏影軒相對的礪鋒堂。

守衛(wèi)的士兵朝她敬了個禮便放行了。

她見門開著，便伸手叩了一下。

吳道時抬眼，夕陽的余暉勾勒出他冷硬的面龐，“宋家遞話過來了？訂婚……推遲到年底了？”

吳灼腳步微頓，低聲應(yīng)道：“是，哥?！?

“哦?！眳堑罆r拖長了尾音，似在品味這個消息，“華鈞剛走，宋家如今亂成一團(tuán)，推遲符合禮儀也合情合理?！?

“大哥，我想和你談?wù)劇！?

吳道時放下手中的筆，饒有興致的看著她。

她沉默了片刻，仿佛在積蓄勇氣，也像是在最后一次確認(rèn)自己的決心。終于，她抬起頭，目光清澈而堅定，迎上兄長探究的視線，聲音平穩(wěn)，卻像一顆投入靜湖的石子：“哥，我不打算去燕京大學(xué)了。”

吳道時把玩鎮(zhèn)紙的手指一頓。

我要考清華工學(xué)院，電機(jī)工程學(xué)系，電訊專業(yè)。

電機(jī)工程......電訊？他身體前傾，臺燈在他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你說什么？和無線電、電報電話打交道的那個電訊系？

是。吳灼的回答簡短有力。她似乎早料到他的反應(yīng)，繼續(xù)平靜地解釋：課程包括電磁學(xué)、無線電原理、電波學(xué)、真空管技術(shù)、天線理論......這些是現(xiàn)代通信的基石。

她流暢地說出這些專業(yè)名詞，顯然已做過深入的了解。這番話，與她平日給人的柔順、文靜印象形成了巨大的反差，甚至比直接頂撞更讓吳道時感到錯愕和……一絲隱隱的不安。

他盯著她，仿佛第一次真正認(rèn)識這個從小在他羽翼下長大的妹妹。良久，他才嗤笑一聲，笑聲里帶著難以置信和冰冷的審視：“令儀，那是清華工學(xué)院！是全北平……不，是全中國最難考的地方之一！里面都是些什么人？是像劉仙洲、顧毓瑗那樣的頂尖學(xué)者，是立志工業(yè)救國的男兒！你一個女孩子，去學(xué)那些擺弄電路、研究電磁波的東西？你想做什么？”

他的質(zhì)問如同連珠炮，充滿了質(zhì)疑和否定。

吳灼沒有被他的氣勢壓倒，她深吸一口氣，眼中閃爍著一種奇異的光芒，那光芒源于清晰的思考和堅定的目標(biāo)：“哥，時代不同了。無線電波穿越天空，不在乎操作者是男是女。它能傳遞情報，聯(lián)系千里之外的戰(zhàn)場，甚至……能干擾敵人的通訊。這不僅僅是技術(shù)，更是力量。在現(xiàn)在這個時局下，我覺得這比風(fēng)花雪月更有用。”

她的話語，隱隱觸及了吳道時所處的那個隱秘世界的核心——情報與通訊。這讓他眼底的審視瞬間變得更加銳利，甚至帶上了一絲警惕。她選擇這個專業(yè)，是巧合，還是……有意為之？

你考慮這個......多久了？

有段時間了。吳灼迎著他的目光，從今年在貝滿聽任之恭先生的科普講座開始，我就一直在查資料。我知道這條路難走，但這是我深思熟慮后的決定。

她頓了頓，聲音更加堅定：而且，我已經(jīng)在復(fù)習(xí)了。還有兩年的時間，我有把握考上！

這句話像一道閃電劈進(jìn)書房。吳道時瞳孔微縮，他清楚地看到，當(dāng)她說出我有把握考上時，眼中閃爍的不再是少女的幻想，而是一種近乎冷酷的自信。

復(fù)習(xí)？他重復(fù)著這個詞，語氣帶著審視，你哪來的時間？哪來的資料？

時間就像海綿里的水。吳灼的應(yīng)答出奇地冷靜，貝滿的理科課程很扎實，我的數(shù)學(xué)、物理一直是優(yōu)等。至于資料......她微微揚(yáng)起下巴，清華歷年考題，電機(jī)系的課程大綱，我都托人弄到了。

就在這時，吳灼向前邁了一小步，燈光照亮她整張臉，那雙總是低垂的眼眸此刻燃燒著一種吳道時從未見過的火焰：

哥，我不是一時沖動。我想明白了，念那些風(fēng)花雪月的詩詞歌賦救不了國。如今山河破碎，強(qiáng)敵環(huán)伺，那些蠶食我們國土、妄圖鯨吞我們國家的日本人......她的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fā)顫，卻異常清晰，我要像您一樣，為這個國家做點實實在在的事！哪怕傾盡全力，只能改變一點點，我也要用我自己的方式，把他們趕出去！無線電波能穿越封鎖，傳遞情報，聯(lián)系千里之外的戰(zhàn)場——這就是我的戰(zhàn)場！

這番擲地有聲的宣言，讓書房陷入了更深的死寂。吳道時凝視著妹妹，第一次在她身上看到了超越閨閣、甚至超越性別的力量。那種決絕的愛國情懷，與他內(nèi)心深處某些被刻意掩藏的東西產(chǎn)生了共鳴。但與此同時，一種更強(qiáng)烈的失控感攫住了他——她選擇的道路，不僅脫離了他的掌控，更指向了一個充滿危險的方向。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嗎？他的聲音沙啞，那是刀尖上跳舞......

我知道。吳灼打斷他，目光如炬，但總有人要站出來。您不也是嗎？

這句話像一記重錘。吳道時緩緩坐回椅中，重新拿起那枚鎮(zhèn)紙在指尖摩挲。他不得不承認(rèn)，這個妹妹已經(jīng)長出了他無法想象的翅膀。

清華工學(xué)院，不是你想考就能考上的。他的語氣恢復(fù)了淡漠，即便考上了，那條路也絕不平坦。你好自為之。

吳灼深深鞠躬：謝謝哥。我會努力的。

退出書房時，廊下的冷風(fēng)讓她打了個寒顫。但她知道，自己終于朝著想要的方向邁出了第一步。而在她身后，吳道時凝視著窗外夜色，第一次在這個他一直視為附屬品的妹妹身上，看到了獨立靈魂的光芒。那光芒如此耀眼，既讓他驕傲，更讓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即將失去掌控的恐慌。

******

軍統(tǒng)大樓里，吳道時指間的雪茄燃起一縷細(xì)直的青煙。他面前攤開著幾分無關(guān)緊要的文件，目光卻落在窗外緋色夕陽下的梧桐樹上。

吳灼堅定甚至帶著幾分決絕的眼神，在他腦海中揮之不去。電機(jī)工程，電訊組……這些冰冷的詞匯從一個他以為只需吟風(fēng)弄月的妹妹口中說出，帶來的震動遠(yuǎn)未平息。他感到一種失控，一種精心構(gòu)筑的圍墻被從內(nèi)部鑿開縫隙的危機(jī)感。

他需要外力，需要一個能理解他擔(dān)憂、并能以更柔和方式影響吳灼的人。沉吟片刻，他捻熄了煙，對門外肅立的陳旻吩咐：“備車，去燕京大學(xué)。請顧蘭因先生到未名湖畔的臨湖軒一敘。”

一小時后，未名湖水波不興，倒映著天邊最后一抹霞光。臨湖軒茶室內(nèi)，清茶氤氳。顧蘭因穿著一襲素雅的墨色旗袍，外罩一件淺灰色開司米毛衣，安然坐在窗邊，氣質(zhì)沉靜溫婉，與窗外湖光山色融為一體。見到吳道時進(jìn)來，她微微頷首，并無過多寒暄。

“顧先生，冒昧相邀?！眳堑罆r在她對面坐下，語氣平穩(wěn)，聽不出喜怒，但開門見山的姿態(tài)透露出此事在他心中的分量，“是為舍妹吳灼的事?！?

顧蘭因捧起茶杯，目光平靜：“吳處長請講?！?

吳道時身體微微后靠，指尖在紅木椅扶手上輕輕敲擊，顯得從容不迫，但話語卻直接切入核心：“灼灼近日有些……不切實際的想法。她打算放棄燕京大學(xué)的中文系，一心要去考清華的工學(xué)院，電機(jī)工程。”他頓了頓，嘴角牽起一絲極淡的、近乎無奈的笑意，“女孩子家，去鉆研那些無線電、真空管，終究不是正途。況且，清華工學(xué)院的門檻，顧先生想必清楚。我擔(dān)心她年輕氣盛，將來難免受挫?！?

他目光落在顧蘭因臉上，語氣轉(zhuǎn)為一種看似隨意的托付：“顧先生是灼灼敬重的師長，您的話，她或許能聽得進(jìn)去。我想，若是方便，能否請您從旁勸慰一二？燕京中文系，學(xué)風(fēng)純正，環(huán)境清雅，才是適合她的歸宿。”

顧蘭因靜靜聽著，臉上并無訝異之色。她輕輕放下茶杯，目光溫和卻透徹，仿佛能看穿吳道時平靜表象下的那絲不易察覺的掌控欲。

“吳處長，”她的聲音清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您來找我，是希望我能幫您說服一顆向往蒼穹的星辰，安心停留在規(guī)劃好的軌道上嗎？”

吳道時眉梢微不可察地一動，并未立即反駁，只是靜靜等著她的下文。

“您或許并不完全了解吳灼?！鳖櫶m因的目光投向窗外漸暗的湖面，語氣帶著一種欣賞，“她并非需要被精心修剪的盆栽。她是一顆自有軌跡的星辰，更是一枚內(nèi)蘊(yùn)光華等待雕琢的璞玉?！彼栈啬抗?，重新看向吳道時，眼中閃過一絲意味深長的光芒，“甚至……吳處長沒有察覺嗎？已經(jīng)有人在細(xì)心琢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