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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北平,暑氣蒸騰,蟬鳴聒噪。
前門大街附近的一條小巷里,卻是另一番熱鬧景象。雖已近傍晚,暑熱未消,各種小吃攤子支棱著,豆汁兒、鹵煮火燒、杏仁豆腐的香味混雜著人氣,在熱浪中彌漫。李珮穿著一件熨帖的白色短袖襯衫和軍褲,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結實的小臂,顯得挺拔利落,又帶著幾分夏日難得的閑適。他正側身護著林婉清,在摩肩接踵的人流中靈活地穿行。
林婉清今日特意換了身淺碧色的軟緞短袖旗袍,裙擺繡著幾枝疏淡的蘭草,烏黑的發絲梳成兩條油光的辮子,辮梢系著綠色的頭繩,整個人清新得如同雨后初綻的荷箭。她一手拿著小小的團扇輕輕扇著,另一手被李珮不著痕跡地虛扶著,臉頰因熱氣泛著紅暈,眼睛忙碌地四處張望,看什么都新鮮。
“珮哥!我要吃那個!”她指著不遠處一個冒著絲絲涼氣的攤子,那是賣冰鎮杏仁豆腐和果子干的。
“好?!崩瞰樧旖青咧?,利落地掏出錢付賬,從攤主手里接過兩碗沁著水珠的吃食,先遞給她一碗,“慢點吃,涼?!?
林婉清接過,用小勺舀了一勺滑嫩的杏仁豆腐送入口中,冰涼爽甜,瞬間驅散了暑氣,她滿足地瞇起眼,像只偷到魚的小貓。唇角不小心沾了點糖水,自己卻渾然不覺。
李珮看著她,眼底的笑意更深,自然地伸出手指,用指腹輕輕替她拭去那點水漬,動作快得幾乎讓人察覺不到,語氣卻帶著慣有的調侃:“瞧你這吃相,跟個小孩子似的。慢點吃,沒人跟你搶。”
指尖溫熱粗糙的觸感一掠而過,林婉清卻像被微弱的電流擊中般,整個人僵了一下,臉頰“轟”地一下變得更紅,連耳根都染上了緋色。她猛地低下頭,盯著碗里的杏仁豆腐,心跳得厲害,竟一時忘了反駁。
李珮看著她害羞的模樣,心情大好,也不說破,只悠閑地吃著自己那碗果子干,目光卻始終落在她身上,帶著一種不動聲色的守護和欣賞。
吃完甜品,夕陽西斜,暑氣稍解。兩人沿著栽滿柳樹的街邊慢慢走著,柳絲長長地垂下來,隨風輕拂。李珮給她講些飛行訓練中的趣事,把驚險處說得輕松詼諧,逗得她咯咯直笑,方才那點羞澀也漸漸消散,又恢復了活潑的本性。
“那你下次休假,還帶我出來好不好?”走到人少處,林婉清抬起頭,眼睛亮晶晶地望著他,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期待。晚風拂過,帶來遠處荷塘隱約的香氣。
李珮低頭看她,夏日的夕陽給她白皙的皮膚鍍上一層暖光,連細微的絨毛都看得分明。他心中微微一動,臉上的玩笑神色收斂了些,語氣變得認真而溫和:“好。只要有機會,就帶你來。”
沒有更多的承諾,卻讓林婉清的心像浸在了溫涼的蜜水里,甜絲絲,清涼涼。她抿唇一笑,重重點了點頭。
天色漸晚,華燈初上。李珮叫了輛人力車,先送林婉清回林宅。車鈴叮當作響,穿行在北平夏日夜晚的街巷里,晚風送來絲絲涼意,女孩子清脆的笑聲和男子低沉溫和的應答聲偶爾隨風飄散。
李珮先下車,伸手扶了她一把。
“快回去吧,雖說不冷,但夜里露水重?!彼砷_手,插回褲袋。
“嗯!”林婉清點點頭,走出兩步,又回頭揮揮手,“珮哥,再見!”
“再見?!崩瞰樥驹谀荷?,看著她輕盈的身影消失在門內,才轉身離去,嘴角帶著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柔和笑意。
******
八月的北平,暑氣正盛,蟬鳴震耳。
南苑機場旁的楊樹枝繁葉茂,在烈日下投出濃密的陰影,空氣中彌漫著青草被曬燙后特有的燥熱氣息。林婉清獨自一人,挎著個藤編的小籃,里面裝著幾本新買的電影畫報和一小盒家里剛做的冰鎮豌豆黃,腳步輕快地走在通往營區的小路上。她想著今日天氣炎熱,李珮訓練一定辛苦,正好可以“順路”過去,把點心帶給他解暑。
剛走近器械場外圍,就聽到里面傳來男子們訓練時的呼喝聲和籃球撞擊地面的砰砰聲,充滿了青春的活力。她下意識地理了理身上那件白色短袖喬其紗旗袍的衣襟,夏日的驕陽曬得她臉頰發燙。
就在這時,一群剛結束高強度體能訓練的年輕軍官說笑著從器械場里走了出來。他們個個汗流浹背,熱氣騰騰,仿佛將夏日的酷暑都匯聚在了身上。走在最前面的,正是李珮。
他剛進行完核心訓練,精赤著上身,只穿著一條軍綠色短褲,古銅色的皮膚上掛滿亮晶晶的汗珠,緊實的肌肉線條隨著呼吸微微起伏,在灼熱的陽光下顯得格外挺拔健碩,充滿了蓬勃的生命力。他正側頭和身旁拍著籃球的梁添成說著什么,臉上帶著灑脫不羈的笑容,隨手用搭在頸上的毛巾擦著如雨的汗水。
林婉清的腳步猛地頓住了。她的目光猝不及防地撞上那一片赤裸的、汗濕的、在夏日驕陽下幾乎熠熠生輝的胸膛和臂膀,大腦“嗡”的一聲,瞬間一片空白,臉頰如同被烈日灼傷般,倏地一下變得滾燙。
下一秒,一聲短促而尖銳的驚呼脫口而出:“呀——!”
她像是被夏日里過于毒辣的陽光燙到一樣,猛地轉過身去,雙手死死地捂住瞬間燒得通紅的臉頰,連耳根和白皙的脖頸都染上了緋色,心跳得如同驚鹿亂撞,又快又急。
“李珮!你…你你你!你怎么不穿衣服!”她又羞又急,聲音從指縫里漏出來,帶著顫音,語無倫次地訓斥道,“光天化日!成…成何體統!簡直…簡直有傷風化!”
李珮聞聲轉頭,看到是她,先是一怔,隨即眼底迅速掠過一絲驚喜和惡作劇般的笑意。他非但沒有絲毫窘迫,反而咧嘴笑了起來,露出一口白牙,在烈日下顯得格外耀眼。他非但沒去拿衣服,反而故意朝她走了過去,語氣里滿是戲謔和逗弄:“喲?林大小姐?今天什么風把你吹來了?我這剛練完,渾身是汗,正好吹吹風涼快涼快,怎么就有傷風化了?”
他走到她面前,離得近了,身上蒸騰的熱氣和淡淡的、混合著皂角與年輕男性陽光氣息的味道撲面而來,讓林婉清更是羞得無地自容,仿佛周遭燥熱的空氣都變得令人窒息。她手指捂得更緊,聲音都帶了哭腔:“你…你走開!快把衣服穿上!”
梁添成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隨即憋著笑,趕緊識趣地把自己搭在單杠上的汗衫扔過去,低聲道:“珮哥,快穿上吧,天兒這么熱,別真把人家姑娘嚇中暑了?!?
李珮這才慢條斯理地接過汗衫,卻并不立刻穿上,只是隨意地搭在臂彎,繼續好整以暇地欣賞著林婉清這副羞憤交加、無處可躲的可愛模樣。夏日的陽光勾勒出她纖細的背影和通紅的耳廓,格外動人。
“林指揮官,”他故意用了個沙盤推演時的稱呼,語氣里的笑意更濃,“戰場上槍林彈雨都不怕,怎么看見我乘個涼,倒嚇成這樣了?這心理素質,可不過關啊?!?
“誰怕你了!”林婉清被他一激,猛地放下手,瞪圓了眼睛想反駁,可一看到他那近在咫尺的、還掛著汗珠的胸膛和結實的腹肌,在夏日陽光下輪廓分明,視線像被燙到一樣立刻彈開,氣勢瞬間弱了下去,只剩下滿臉的紅暈,比那夏天的石榴花還要艷上幾分,“你…你這是耍流氓!”
“耍流氓?”李珮挑眉,湊近了些,壓低聲音,語氣里帶著壞笑,氣息拂過她發燙的耳垂,“我這叫…順應天時,消暑納涼。林大小姐思想是不是…被這暑氣蒸得有點亂???”
他的氣息混合著熱浪,林婉清渾身一顫,像只被驚擾的蝴蝶,猛地后退一步,又羞又氣,眼圈都紅了,踩著腳:“你!你強詞奪理!我不理你了!”說著,轉身就要跑開。
李珮見好就收,哈哈一笑,聲震夏日的空氣,這才利落地將汗衫套上,雖然依舊敞著懷,但總算遮住了大半。他對著她的背影道:“好了好了,穿上了。林大小姐可以轉身了唄?我這兒還有剛用井水拔涼的果子,給你賠罪?”
林婉清腳步一頓,慢慢轉過身,臉頰依舊紅得厲害,眼神躲閃著不敢看他,嘴上卻不肯認輸:“誰…誰稀罕你的果子!”語氣卻已軟了下去,帶著夏夜微風般的柔糯。
李珮笑著從褲兜里掏出幾個用冷水浸過的、鮮紅欲滴的沙果,硬塞到她手里:“不稀罕也拿著,解解暑氣,省得你再去告我‘有傷暑日風化’?!?
指尖不可避免地觸碰,他指尖的熱度和她掌心的微濕讓她像被微弱的電流擊中,飛快地縮回手,果子卻牢牢攥在了手心。她低下頭,看著掌心里那幾顆冰涼紅艷的果子,心跳依舊飛快,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混合著羞惱和一絲被夏日熱浪蒸騰出的甜意的情緒在心里蔓延開來。
陽光透過濃綠的樹葉灑在兩人身上,光斑跳躍,氣氛微妙而曖昧。梁添成早已抱著籃球溜之大吉,只剩下他們倆站在夏日的楊樹下,周圍是蟬鳴陣陣和草木蒸騰的熱氣。
李珮看著她通紅的側臉和微微顫抖的、如同蝶翼般的睫毛,眼中的笑意漸漸化為一種更深邃的、帶著欣賞和溫柔的光芒。他放緩了語氣,聲音也柔和了下來:“真生氣了?好了,是我不對,下次…下次注意場合,嗯?”
林婉清飛快地抬眸瞥了他一眼,清亮的眸子里波光瀲滟,又迅速低下,聲音細若蚊蚋,幾乎融在蟬鳴里:“…本來就是你不好?!彼龑⑹掷锏奶倬幮』@塞給他,“…給你帶的豌豆黃,用冰鎮過的。我…我走了!”
說完,她像是再也承受不住這夏日里過于曖昧又令人心慌的氣氛,轉身快步走開了,腳步有些慌亂,那月白色的身影消失在綠意盎然的甬道盡頭,如同驚鴻一瞥。
李珮提著那個還帶著她體溫和淡淡香氛的小籃,看著她幾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終于忍不住低笑出聲,胸腔震動,充滿了愉悅。他捏起一塊冰涼的豌豆黃放入口中,清甜細膩的味道化開,驅散了暑氣,一直涼甜到了心底,仿佛把整個夏日的清涼都含在了嘴里。
這次夏日里的意外“坦承相見”,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在林婉清少女的心池里,激起了層層迭迭、久久難以平息的漣漪。而對李珮而言,她那份純真又鮮活的羞惱,遠比任何刻意為之的嬌媚,更令人心動,如同這夏日陽光,直接而熱烈地照進了心里。
亂世之中的青春情愫,如同夏日夜晚的螢火,微弱卻執著地閃爍著,在濃重的夜色里,成為照亮彼此心事的、微小而確鑿的光亮。
*******
八月底的北平,暑氣漸消,已有了些許初秋的涼意。太液池上波光粼粼,傍晚的微風拂過,吹皺一池碧水,也吹動著岸邊垂柳墨綠的枝條,柳絲長長地垂入水中,隨風輕曳。幾只彩繪的游船在湖面上緩緩漂蕩,船上多是些趁傍晚涼爽出來游湖賞荷的年輕男女,笑語聲隨著水波隱隱傳來。
李珮今日休沐,換上了一身熨帖的淺灰色亞麻西裝,少了幾分軍人的銳利,多了幾分翩翩公子的閑適。他租了一條小船,正不緊不慢地劃著槳,船兒平穩地駛向湖心,船舷劃過水面,發出輕柔的嘩嘩聲。
林婉清坐在船頭,穿著一身櫻草黃的薄紗洋裝連衣裙,寬檐草帽上系著同色的絲帶,被晚風輕輕吹拂。她懷里抱著一個小紙袋,里面是剛買的五香豌豆、話梅干和各色小零嘴。她一邊小口小口地吃著,一邊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清脆的聲音像夏日傍晚歸巢的雀鳥。
“珮哥,我跟你說,我們貝滿最近可有趣了!”她捏著一顆話梅,眼睛亮晶晶的,“就是我們戲劇社的顧老師,學問好極了,人也特別溫婉大方!灼灼說她哥都贊賞她呢?!?
李珮嘴角噙著笑,目光溫柔地落在她因興奮而泛著紅暈的臉頰上,慢悠悠地劃著槳:“哦?能得吳處長贊賞,確實不凡!”
“還有,沉先生,可惜他去日本了。但是啊他去年和我們講《詩經》里的《蒹葭》,‘所謂伊人,在水一方’…他講得可好了,說這‘伊人’未必是指美人,也可以是心中追尋的理想或者境界…說得我們都入了迷。”她頓了頓,忽然壓低聲音,帶著點狡黠的笑意,“不過呀,下課的時候,蘇靜文她們幾個還是在偷偷議論,說沉先生自己就像從詩里走出來的‘伊人’,溫潤如玉,就是不知道他的‘伊人’會在哪里呢?”
李珮聞言失笑:“你們這些女學生,心思倒是活絡。小心被沉先生聽了去。”
“才不會呢,沉先生脾氣最好了!”林婉清揚揚下巴,又吃了一顆豌豆,話鋒一轉,眼神更亮,“不過啊,最有意思的還是灼灼!”
“嗯?令儀小姐又怎么了?”李珮很配合地問。
“沉先生不是讓我們試著用白話文改寫《蒹葭》的意境嘛?”林婉清說得眉飛色舞,“灼灼她呀,寫得那叫一個…嗯…‘隔江隔海隔重山’!沉先生評語說‘意境清冷,思慮甚遠’,我看啊,她八成是寫著寫著,就想到那位‘遠在天邊’的宋云笙了!‘所謂伊人,在杭之筧’?嘻嘻……”
她俏皮地篡改了詩句,明顯是在打趣吳灼和宋華卓。
李珮哈哈大笑,槳都慢了下來:“令儀小姐心思沉靜,或許真是在思索哲理。不過被你這么一說,倒也有幾分道理。云笙要是知道自己在令儀小姐筆下成了‘伊人’,應該是要高興的跳起來吧!”
“他當然該高興!”林婉清說得理直氣壯,“不過呀,他們那懸而未決的婚約,像不像另一種‘溯洄從之,道阻且長’?不過他們這‘長’,可是真長,隔著千山萬水呢!”她搖頭晃腦地又引了一句詩,為自己精準的比喻而得意。
夕陽的余暉透過柳枝的縫隙灑下來,在她帽檐上跳躍,在她纖細的手指和沾著些許話梅粉的唇瓣上投下細碎的光暈。她吃得開心,說得更開心,腮幫子微微鼓著,眼神靈動,整個人沐浴在夏末傍晚柔和的光線里,鮮活、明媚,像一朵在晚風中輕輕搖曳的、帶著露珠的嬌嫩花朵。
李珮停下了劃槳,任由小船在湖心輕輕蕩漾。他就這樣靜靜地看著她,看她喋喋不休地說著姐妹間的趣事,看她靈巧地剝著果脯,看她笑得眉眼彎彎…一種難以言喻的、飽脹的柔情和心動,如同這夏日的湖水,溫柔卻堅定地漫過他的心堤。
他忽然覺得,那些所謂的軍國大事、飛行訓練,在這一刻,都比不上眼前這個女孩的一個笑容來得重要。
林婉清兀自說得高興,發現船停了,才抬起頭,正對上李珮那雙深邃的、此刻盛滿了某種她看不懂的、濃烈情緒的眼睛。他的目光太過專注,太過直接,讓她沒來由地心慌了一下,臉頰又開始發熱。
“你…你看什么呀?”她下意識地抿了抿唇,舌尖舔掉唇邊一點話梅粉,眼神有些躲閃,“我臉上沾了東西嗎?”
李珮沒有回答。他朝她伸出手,聲音比晚風還要柔和幾分:“過來?!?
他的語氣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溫柔魔力。林婉清怔了怔,心跳莫名加速,鬼使神差地,放下了手中的零食袋,扶著船沿,挪動著身體,朝著李珮湊了過去。
小船微微晃動,蕩漾開一圈圈漣漪。
她剛挪到他附近,李珮便伸手輕輕握住了她的手腕,微微用力,將她帶向自己。林婉清輕呼一聲,猝不及防地跌坐在他身旁的座位上,與他近在咫尺,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傳來的溫熱氣息。
“李…”她剛想開口,他卻抬起手,用指腹極其輕柔地擦過她的唇角,拂去那一點她未曾察覺的粉末。
他的指尖帶著灼人的溫度,觸碰的地方像是有火花濺開。林婉清整個人都僵住了,呼吸屏住,睜大了眼睛看著他,大腦一片空白,只剩下胸腔里那顆瘋狂跳動的心臟。
李珮的目光落在她因驚訝而微微張開的、泛著水潤光澤的唇瓣上,那眼神深邃得像要把人吸進去。
下一刻,他低下頭,溫熱的、帶著一絲清冽氣息的唇,準確地、不容置疑地覆上了她的。
這是一個突如其來的、卻又無比自然的吻。輕柔而堅定,帶著夏日傍晚的溫度和湖水微瀾的氣息。
林婉清猛地瞪大了眼睛,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間沖上了頭頂,整個世界都安靜了,只剩下唇上那柔軟而灼熱的觸感,以及耳邊自己震耳欲聾的心跳聲和湖水輕輕拍打船身的嘩嘩聲。
她忘記了呼吸,忘記了思考,忘記了推開。只是僵硬地承受著這個突如其來的、讓她魂飛魄散的親吻。
時間仿佛停滯了許久,又仿佛只是一瞬。
李珮緩緩抬起頭,松開了她,但手臂依舊虛環著她,目光深深地望進她茫然失措、水光瀲滟的眸子里。他的呼吸也有些急促,眼神卻亮得驚人,帶著得償所愿的滿足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林婉清呆呆地看著他,好幾秒后才猛地回過神來,臉頰瞬間爆紅,像要滴出血來。她猛地抬手捂住自己的嘴唇,眼睛瞪得圓圓的,充滿了難以置信的羞窘和慌亂。
“你…你…”她你了半天,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最后猛地低下頭,把滾燙的臉頰埋進手掌里,聲音帶著哭腔和濃濃的羞意,“李珮!你…你混蛋!你怎么可以…可以這樣!”
李珮看著她這副羞得快要暈過去的可愛模樣,低低地笑了起來,胸腔震動,心情前所未有的愉悅和滿足。他伸手,輕輕將她攬入懷中,下巴抵著她散發著淡淡香氣的發頂,聲音低沉而溫柔,帶著不容置疑的認真:“因為…我喜歡你。婉清?!?
他頓了頓,將她抱得更緊了些,仿佛擁抱著整個夏夜。
“做我的女朋友,好不好?”
林婉清埋在他懷里,渾身僵硬,心跳快得幾乎要失控。耳邊是他沉穩有力的心跳聲和那句直白而滾燙的告白。所有的羞窘和慌亂,仿佛都被這溫暖的懷抱和堅定的話語奇異地撫平了。
晚風依舊溫柔地吹拂著,柳枝輕搖,水波蕩漾,遠處隱約傳來別人的笑語,但這一切都仿佛隔了一層紗。小船在湖心輕輕打著轉,夕陽的余暉灑在相擁的兩人身上,溫暖而靜謐。
過了許久,林婉清才在他懷里極其輕微地、幾乎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發出一聲細若蚊蚋的、帶著無盡羞意的回應:
“…嗯?!?
聲音輕得像羽毛拂過心尖,卻清晰地落入了李珮的耳中。他收緊了手臂,將她更深地擁入懷中,嘴角揚起一個無比燦爛、無比滿足的笑容。
夏末傍晚,情愫暗生的少女與灑脫不羈的年輕軍官,在這水波蕩漾的太液池上,用一個突如其來的吻和一句堅定的告白,悄然定下了一生中最甜蜜的契約。<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