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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氛和樂融洽,細節很快商定。
最終,在一片祥和中,雙方微笑著舉杯,共同定下了佳期:??擇于民國二十一年農歷九月初十,秋高氣爽的重陽佳節之后,為兩位新人舉行訂婚儀式。
待林婉清從貝滿女中畢業后,再于秋季擇吉日正式完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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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的北平,天空顯得格外高遠湛藍,陽光透過已經開始泛黃的銀杏樹葉,在街道上投下斑駁跳躍的光影。貝滿女中附近一家名為“蘭心”的歐式咖啡館里,留聲機播放著舒緩的爵士樂,空氣中彌漫著咖啡豆烘焙的焦香和甜點的奶香氣。
臨窗的一張鋪著亞麻桌布的小圓桌旁,坐著三位引人注目的少女。秋日的陽光斜斜照入,將她們的身影拉長,也微妙地映照出三人截然不同的心境。
吳灼??安靜地坐在那里,像一尊精心雕琢卻心事重重的玉像。她穿著一身??極為考究的墨綠色錦云縐緞旗袍??,顏色沉靜如水,卻仿佛吸走了周遭所有的暖意。她纖細的手腕上戴著一只??通透的玻璃種翡翠鐲子??,冰涼貼著她的肌膚。她無意識地用指尖一圈圈摩挲著溫熱的骨瓷杯壁,目光低垂,落在紅茶深色的液面上,??整個人籠罩在一層無聲的、壓抑的沉寂里??,與咖啡館的暖意格格不入。
蘇靜文則是一身??藕荷色暗花杭綢旗袍??,肩頭披著一條??淺灰色的法國空花蕾絲披肩??。她姿態溫婉,正用銀質的小勺輕輕攪動著面前的牛奶咖啡,目光卻不時擔憂地瞥向身旁的吳灼,唇角那抹慣常的溫柔笑意顯得有些勉強和心不在焉。
而那個與這片沉寂形成鮮明對比的,正是林婉清。她今日格外明媚,穿著一身粉色??薄呢洋裝??,仿佛把窗外所剩無幾的暖陽都穿在了身上。她面前擺著一碟栗子蛋糕,正興高采烈地說著什么,臉頰紅撲撲的,眼睛亮得驚人,??全身心都沉浸在一場關于遙遠未來的、玫瑰色的美夢里??。
“……然后珮哥就說,他父母回信了,說一切都依我們,還夸我…夸我‘明媚端莊’呢!”林婉清的聲音清脆,帶著抑制不住的喜悅,“哎呀,靜文姐,灼灼,你們說,南洋那邊是不是都這么夸人的呀???反正離我畢業還有小兩年呢,我們可以慢慢來,什么都不用急!??”
蘇靜文聞言,輕輕放下小勺,用絹帕按了按唇角,溫婉地笑了起來,眼中帶著真誠的祝福和一絲善意的調侃:“李家伯父伯母這是真心喜歡你才會這么說。我們婉清自然是明媚又端莊的,不然怎么能讓那位在天上翱翔的‘鷹’這么快就收了心,乖乖落地,還急著要筑巢呢?”她說話總是這樣,含蓄又切中要害,調侃得讓人心生歡喜卻又不覺尷尬。
林婉清的臉更紅了,嬌嗔地跺了跺腳:“靜文姐!你就知道取笑我!什么筑巢嘛…”
“難道不是?”一直安靜旁聽的吳灼忽然開口,聲音清淡,卻帶著一絲淺淺的笑意。她轉過頭,看向林婉清,目光柔和,??那枚翡翠蜻蜓在她領口泛著幽微的光??,“從太液池泛舟,到方家胡同拜見伯父伯母,再到雙方家長敲定佳期…婉清,你這速度,怕是比李長官駕駛的戰機俯沖還要快上幾分呢。”她難得地開了個玩笑,語氣中滿是寵溺。
“灼灼!怎么連你也…”林婉清羞得幾乎要埋到桌子底下去了,耳朵尖都紅透了,“哪有…哪有很快嘛…我們…我們這是…水到渠成!”她努力想找個恰當的詞語來辯護,卻更顯得欲蓋彌彰。
蘇靜文掩嘴輕笑,眼波在吳灼和林婉清之間流轉了一下,“是是是,水到渠成。只是這渠,挖得也忒快了些。可見李長官是位雷厲風行的實干家,不僅天上功夫了得,這地上的‘工程’進度也毫不含糊。”她這話調侃得更深了一層,既贊了李珮的果斷,又暗指他追求婉清效率極高。
林婉清被兩位好友一唱一和地打趣,毫無招架之力,只得拿起小勺用力挖了一大塊蛋糕塞進嘴里,鼓著腮幫子含糊道:“…不理你們了!就知道合伙欺負我!”
看著她這副又羞又窘、幸福滿溢的可愛模樣,吳灼和蘇靜文都忍不住笑了起來。
蘇靜文心思細膩,有道:“說起來,婉清,訂婚的衣服都挑好了嗎?嫁衣是中式還是西式的?可有了想法?伯母定然開始為你張羅了吧?”
提到這個,林婉清果然又被吸引了注意力,眼睛重新亮起來,開始絮絮叨叨地說起母親準備請前清繡娘定制鳳冠霞帔的打算,又說起李珮偷偷給她看過的南洋帶來的蕾絲料子多么精美,語氣里充滿了對未來的憧憬。
吳灼收回目光,重新將注意力放回好友身上,聽著她幸福的絮叨,唇角重新噙起淺淺的笑意,真誠地為她高興。婉清與李珮,相識于藍天之下,感情熾熱而明朗,如同這秋日的陽光,直接而溫暖。
“灼灼?灼灼!”林婉清的聲音將她從飄遠的思緒中拉回,“你說,我是用南洋的那塊蕾絲做頭紗好,還是用在敬酒服上好?”
吳灼怔了一下,隨即莞爾,“都好。你穿什么都好看。”
蘇靜文也笑道:“婉清穿什么都像從畫里走出來的。只是到時候,可別忘了給我們發請柬。”
“那當然!”林婉清用力點頭。
“在我這里還是個孩子的婉清居然十月九號就要訂婚啦。”蘇靜文撫掌輕笑。
吳灼也笑著揶揄她,“婉清背詩經上那些情詩比誰都快,難怪!”
林婉清忽然想到什么,閃著大眼睛反問她,“宋家年底的日子定了嗎?你…準備得如何了?有什么需要我和婉清幫忙的嗎?”
“訂婚宴”三個字像一根細針,輕輕刺破了空氣。
吳灼握著茶杯的手指倏地收緊,??指節瞬間泛白??。杯中紅茶的漣漪晃動了一下。她垂著眼簾,濃密的睫毛劇烈地顫抖了幾下,再抬起眼時,里面已是一片深不見底的、竭力維持的平靜。
“臘月初六,沒什么需要準備的。”她的聲音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一切…都有兄長和父親安排。”那“安排”二字,從她唇齒間吐出,帶著一種冰冷的、認命般的重量。
林婉清直到此刻,才后知后覺地意識到氣氛的凝滯和好友的異常。
“灼灼…”林婉清的聲音一下子充滿了歉意和擔憂,她放下小叉子,想去握吳灼的手,“對不起,我…我不是故意…”
“沒關系。”吳灼回握住她的手,“你的喜事,是該高興的。”
那場遲來的訂婚宴,不是開始,而是對她某種自由無聲的終結。
吳灼垂下眼簾,長而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遮住了所有情緒,端起已經微涼的茶,又喝了一口。那茶,苦澀得讓她幾乎難以維持平靜的表情。
蘇靜文立刻將話題拉回,語氣輕快:“婉清,你剛才說李長官從南洋寄了蕾絲料子?快說說,是什么樣子的?我也好奇得緊呢。”
林婉清的注意力被成功轉移,又開始興奮地描述起來。
陽光緩緩移動,透過玻璃窗,將三位少女的身影籠罩在光暈里。咖啡館內,笑語依舊,咖啡香醇,甜點誘人。然而在這看似和諧的圖景下,心緒卻早已悄然分岔:林婉清沉浸在遙遠未來的、充滿確定性的幸福憧憬中,無憂無慮;蘇靜文體貼地周旋著,試圖維持著微妙的平衡;而吳灼,則安靜地坐在那里,??一身華服,滿心枷鎖??,那個日益臨近的子,如同窗外漸起的秋風,帶著一絲徹骨的涼意,無聲地滲入了她的世界。她為自己的好友高興,卻也為自己那無法言說、無人理解的困境,感到深深的孤獨與無力。<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