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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蘭因連忙端起茶杯,手依舊有些抖:“吳處長言重了,灼灼吉人天相…”她飲了口茶,冰冷的茶水似乎讓她冷靜了些許。她看著吳道時,“吳處長,線雖斷了,但蘭因…還未想放棄。只要處長信我,蘭因愿盡綿薄之力…”
她這是在表態,也是在尋求新的庇護。
吳道時放下茶杯,目光深邃地看著她:“顧先生巾幗不讓須眉,吳某佩服。如今北平局勢波譎云詭,先生處境確也危險。若先生不棄,今后有何消息,或需吳某相助之處,可通過陳旻轉達。什錦花園,或許不能保先生萬全,但暫避風雨,或可為之。”
他沒有給出任何具體的承諾,只是劃下了一道模糊的界限,提供了一個有限度的合作與庇護的可能。但這對于此刻惶惶如驚弓之鳥的顧蘭因來說,已是一根救命的稻草。
“多謝…吳處長。”顧蘭因低聲道,聲音帶著一絲哽咽。
接下來的飯局,氣氛微妙地緩和了些。吳道時不再尖銳提問,而是隨意問了些北平風物、古籍版本之類的閑話,顯露出其學識淵博的一面。顧蘭因也漸漸鎮定下來,小心應對。但兩人都心知肚明,那平靜水面下的暗流,從未停止涌動。
飯畢,漱口茶送上。
吳道時起身,從書案上取過一個狹長的木匣,遞給顧蘭因:“來而不往非禮也。這是一套新刊印的《四部叢刊》續編,顧先生是讀書人,或可解悶?!?
顧蘭因接過,再次道謝。
吳道時對侍立一旁的陳旻道:“代我送顧先生。從西側回廊走,清靜些?!?
“是。顧先生,請?!标悤F上前,引著顧蘭因向外走去。
穿過幾重院落,快到側門時,經過一道月亮門,連接著通往內宅的回廊。就在此時,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和少女輕柔的說話聲傳來。
“姐姐,你看那株白海棠,是不是快開了?”
“嗯,再過幾日便好了…”
只見回廊盡頭,吳灼穿著一身素雅的淺藍色學生裙,臂彎里搭著一件薄外套,正與丫鬟小翠說著話,從疏影軒的方向走來。暮色為她周身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她臉上帶著淡淡的、屬于少女的寧靜,與這府邸的沉重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融合在一起。
顧蘭因的腳步不由自主地頓住了。她遠遠望著那個身影,目光復雜難言。有好奇,有憐憫,或許,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極淡的羨慕——羨慕她在這亂世中,還能有兄長如此傾力護其周全的一片凈土。
吳灼也看到了這邊的顧蘭因,她訝異一頓,目光與顧蘭因有一瞬的交匯,微微頷首,“顧先生?!?
陳旻在一旁低聲道:“顧先生,這邊請。”??他側身引路,步伐刻意放慢了些,以適應顧蘭因的步伐。
顧蘭因回過神來,收回目光,低聲道:“有勞陳副官。”
兩人沉默地穿過幾道月洞門,走向僻靜的側門??斓介T口時,陳旻腳步微頓,聲音壓得極低,卻比方才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溫和:“顧先生,近日天氣反復,早晚寒涼,您…多保重?!边@話超出了純粹的禮節,帶著一絲個人化的關切。他頓了頓,又補充道,“處長吩咐了,您日后若有緊急情況,又一時聯系不上他,可去琉璃廠‘汲古閣’找一位姓王的掌柜,說是…說是陳旻的朋友即可。那里相對安全。”
這一個小小的、看似不經意的信息透露,實則冒著風險,是陳旻個人對顧蘭因數次冒險示警、尤其是關乎吳灼安危之舉的一種無聲的感激與回報。它建立了一條備用的、或許更快捷的聯系通道,也代表了陳旻個人對顧蘭因某種程度的認可與善意。
顧蘭因聞言,微微一怔,抬眼看向陳旻?;璋档墓饩€下,陳旻的臉龐依舊嚴肅刻板,但那眼神中一閃而過的情緒,她卻捕捉到了。她心中微暖,低聲道:“多謝陳副官,蘭因記下了?!?
“您客氣?!标悤F迅速恢復了公事公辦的神情,為她拉開側門,“車已備好,會送您到安全的地方。”
顧蘭因點了點頭,再次道謝,抱著那匣書,邁出了什錦花園的門檻。
就在她即將上車時,陳旻似乎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極快地說了一句:“顧先生,萬事小心?!闭Z氣鄭重。
顧蘭因腳步一頓,沒有回頭,只是輕輕“嗯”了一聲,便彎腰鉆進了車廂。
車門關上,汽車緩緩駛離,融入北平城夜色中熙攘的人流車馬。
陳旻站在門內,看著車尾燈消失的方向,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利落地關上側門,落栓,轉身快步向礪鋒堂走去,身影重新沒入宅院的深沉暗影之中。??他深知自己剛才的舉動有些逾矩,但面對這個屢次帶來關鍵消息、看似柔弱卻身處險境的女子,他終究沒能完全硬起心腸。
礪鋒堂書房內,吳道時獨自一人,負手立于窗前。
陳旻悄無聲息地回來復命:“處座,顧先生已經安全離開。”
“嗯?!眳堑罆r應了一聲,半晌,才緩緩道,“派人,二十四小時,盯緊她。我要知道她見了誰,去了哪里,哪怕是她去買一盒胭脂,也要報給我?!?
“是!”陳旻凜然。
“另外,”吳道時轉過身,目光在黑暗中銳利如鷹,“查一查,皇姑屯事件殉難人員名單里,有沒有一個姓顧的參議。要快,要細。”
“明白!”
陳旻退下后,書房重歸寂靜。吳道時走到書案前,拿起顧蘭因送來的那方古墨,在指尖細細摩挲。墨質堅潤,確是古物。
門外響起極輕的腳步聲。他未抬頭,已知是誰。
吳灼悄然走入,淺藍裙裾拂過門檻。她立在書案前,目光掠過他指間的墨塊,輕聲問:哥哥,方才...顧先生來了?
吳道時抬眸,見她眼中帶著三分好奇,他放下墨,卻不答話,只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極自然地捋了捋她耳畔一縷散落的碎發,指尖在那細軟青絲上停留一瞬,目光在她臉上細細巡梭,灼灼,他忽然極輕地笑了一下,笑意未達眼底,你的先生們...倒是一個都不簡單。
他踱回書案前,執起那方古墨在指間把玩:顧先生今日送來這方墨,說是家父舊藏??蛇@墨上的款識...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看向吳灼,是前清內務府的制式。一個尋常教書先生的家父,怎會有這等物件?
吳灼盯著看了一瞬:是不是...顧先生家學淵源?
淵源?吳道時輕笑,將墨輕輕擱下,怕是比淵源更深。她今日說起皇姑屯舊事,言之鑿鑿??晌覇査赣H名諱,她卻含糊其辭。他忽然轉身,目光如炬,灼灼,你可知這位顧先生,像極了古書里那些...報喪的班婕妤?
聽了這話,吳灼臉色微白。
還有沉先生,吳道時逼近一步,聲音壓得更低,你那位溫文爾雅的國文老師。東渡日本,真是為了學習東洋史?他俯身,在她耳畔輕語,氣息拂過她耳垂。
吳灼猛地抬頭:哥哥何意?
何意?吳道時直起身,袖中的手微微攥緊,我是要你明白,這世道,人心似海。你身邊這些'先生',或許都是帶著面具的戲子。他語氣轉冷,尤其是那位沉先生...若他日再見,你最好記得,他首先是個謎,其次才是你的老師。他將那方古墨放進吳灼的手中,結束了這場談話。
今日的宴請,表面是答謝,實則是一場深入的信息甄別與心理博弈。他拋出了高橋介的死訊作為試探,觀察到了顧蘭因最真實的反應,初步判斷了她的脆弱性與依賴性。雖然許多關鍵信息仍有待核實,但他已成功地將這條極具價值卻又充滿不確定性的內線,納入了自己的監控網絡,并初步建立了以“庇護”換“情報”的互動模式。
這并非結盟,更像是一場危機四伏的相互利用。在這1933年春末的暗夜里,于什錦花園的深沉寂靜中,悄然達成。<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