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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訖,侯羨轉身便走,袍袖拂過宮磚,身影沒入廊柱深影之中,再不見蹤跡。
文俶獨自而立,遠處傳來幾聲倦鴉啼鳴,斷斷續(xù)續(xù)。
她深吸一口氣,推開那扇沉重的殿門。
陳墨與舊紙的氣息撲面而來。
殿內燭火通明,書架林立直抵穹頂。在書海中央,一道清瘦的身影正伏于案前,幾乎被堆積如山的書卷淹沒。
這個時辰,文淵閣總余他一人,杜珂絲毫未覺有人進來,正對著一冊泛黃的古卷凝神校勘。案幾一角,數盞燭臺淚痕斑駁,顯然已燃過數個長夜。
他比記憶中清減了許多,在案前伏得極低,影子被燈火拉得長長。執(zhí)筆的手在微微發(fā)顫,寫到一半忽又停下,像是心頭有千斤重石壓著,一息都透不過來。
“爹爹……”
這句輕喚像風拂過,卻又驟然擊在心口。
伏案的身影猛然一僵,那支筆“啪”的一聲落在幾上。
杜珂緩緩抬首,那一瞬,他的眸光像燭火被疾風撲滅,驟然空白。
直到看清那道纖瘦的影子,他手指緊緊捉住書案邊緣,指甲幾乎嵌入。
“煙……煙兒?”
像是怕說大了,會將眼前幻影吹散。
文俶喉間一澀,如歸巢乳燕,飛奔而來,猛扎進他懷中,雙臂緊緊環(huán)住他的脖頸。
她仰著頭,任憑淚痕滿面,只想要杜珂看清自己的面容。
“爹爹……是煙兒,煙兒回來了……”
杜珂像忽然斷了弦。
他猛地站起,椅腳在地上擦出刺耳的一聲。
下一刻,他攏住她,狠命又沒有章法地,將女兒擁進懷里。力道大得,仿佛一松手她便會再度消失。
文俶被抱得幾乎喘不過氣,卻仍死死抓住爹爹的衣襟,渾身顫抖。
“真的是你……真的是……”杜珂的聲音碎得不成樣子。
他的下巴貼著女兒的發(fā)頂,胡茬磕在她額側,帶著些許疼,這一切,真實得讓人無法否認。
一陣劇烈的咳嗽,杜珂忽地俯身,掏出巾帕掩住口鼻。文俶慌忙扶著他坐下,自己則依偎在他膝前,將臉埋在懷中,帶著哭腔與難掩的自責:“爹爹,都是煙兒不好……讓您擔心了……”
杜珂緩過氣來,修長手指輕撫著她的發(fā)絲,一遍又一遍。
他緩緩捧起文俶的臉龐,燭火閃爍下,眼神專注又寵溺。眸光如刻刀一般,在她眉眼間一寸寸描摹。
“怎地瘦成這樣……”他指尖輕觸她微陷的臉頰,聲音里浸著藏不住的心疼,“可是在外頭……吃了好多苦?”
感受到這份久違的愛憐,文俶鼻尖一酸,淚珠在紅腫的眼眶打轉,險些又要落淚。
杜珂心口猛地揪緊,那些日夜壓抑的思念轟然破土。他情不自禁地低頭,輕輕覆上她微顫的唇。落下飽含滿溢思念,刻骨癡纏的一吻。
“煙兒……”他低聲喚她,氣息混著疲憊與渴望,“爹爹……想得快瘋了……”
“爹爹……”文俶顫抖著呢喃,聲音又軟又糯,本能回應著杜珂的吻,
與她而言,爹爹的親吻是深烙骨髓的記憶,是蜜糖一般的甘甜。父女之間再多的隔閡,只這一吻,全都煙消云散。
她仰著鵝頸,雙手攀上他的肩頭,唇瓣相貼,舌尖纏繞。
杜珂吮吸著女兒,貪婪吞咽著她的氣息,仿若一記良藥,將胸口郁結盡數化解,渾身說不出的快意舒爽。
女兒的熱烈如藤蔓般將杜珂緊緊纏繞,他用僅殘的最后一絲清明,戀戀不舍地中斷這個吻。
“煙兒……”杜珂喘息著稍稍退開,額頭抵著她的,指腹輕撫女兒泛紅的臉頰,聲音沙啞,“告訴爹爹,你是如何進宮的?”
文俶的胸口劇烈起伏,唇瓣紅腫得像熟透的櫻桃。她嬌喘著,眼中水霧朦朧,帶著癡迷:“皇后娘娘在征召校書女官,女兒想試試。”
杜珂眸光一凝,他早已從長子處得知女兒被李文博所救,又落入侯羨掌中。他太清楚那個權宦的用意,將煙兒拘在侯府,無非是要以她為質,好牽制他們杜氏父子。
“在侯府這些時日……”他斟酌著用詞,掌心輕拍女兒的脊背,“可曾受過委屈?”
文俶垂下眼睫,避開爹爹探究的目光:“侯少監(jiān)雖性情難測,但待女兒尚可。”
她刻意略去那些不堪,“爹爹不必憂心。”
“煙兒,”最終,杜珂只是輕嘆一聲,將女兒往懷里攏了攏,“在宮中萬事小心。”
就在二人靜擁時,一個冰冷的聲音自文淵閣深處的黑暗中傳來:
“時辰到了。”
殿內燭火似被寒風撲了一下,跳得厲害。
“這父女情深的戲碼,該收場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