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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辦完博兒和牡丹的婚事,大娘就回去了。”
“婚事?”文俶一怔,目光驚詫地轉向靜立一旁的牡丹,“文博哥哥要和牡丹姐姐成婚?”
西窗的日頭下,牡丹深深垂首,連耳根都染上嫣紅,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帶。
“我、我先去廚房準備晚膳……”她聲音細微,說著就要轉身。
“我也去幫忙!”文俶立即起身,“牡丹姐姐,等等我!”
兩個姑娘一前一后逃也似的離開堂屋。
李大娘望著那兩道逐漸看不清的倩影,臉上笑容慢慢消失,眸光更顯渾濁。
“牡丹姐姐,怎的突然就要成婚了?”文俶跟著牡丹進了廚房,小心詢問著。
廚房里,蒸鍋正冒著白氣。牡丹低頭整理手中青菜,聲音輕柔:
“文俶妹妹,這婚事……說來也不算突然。”她指尖捻著菜葉,“我早就下定決心,此生非他不嫁。”
“可先前不是說,要等文博哥哥金榜題名后,再風風光光地迎大娘和你一同入京么?”
牡丹抬起頭,灶火映得她眼眸亮晶晶的:
“妹妹,你有過這樣的感受嗎?思念一個人時,滿心滿眼都是他,只盼著能日日相伴。哪怕只是靜靜坐在他身旁看著,心里也是滿的……”
文俶低頭不語,指尖在案板上輕輕劃著。這滋味,她何嘗不懂。
“大娘見我終日神思不屬,便讓我陪她進京來尋他。”
牡丹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本想著能陪在他身邊就好,誰料前幾日大娘突然提起……要為我們完婚。”
“那文博哥哥他……答應了?”
牡丹輕輕搖頭,耳邊碎發隨著動作微微晃動:“他沒答應,卻也沒拒絕。只說如今……不宜成婚。”
她將擇好的菜放進盆中,水聲嘩嘩。
“我明白的,他是想等功成名就之時……我愿意等。”
夕陽漸漸鋪灑,兩個姑娘在灶臺前各自沉默,只有鍋里的水咕嘟咕嘟地沸騰著。
自牡丹抵京,李文博的日程便極有規律。
晨起閉門苦讀,午后外出訪友,總要待到暮色四合方歸。
這日他踏進院門,竟見文俶坐在母親身旁說著話,心頭驀地一喜,面上卻仍維持著平日里的淡然。
晚膳時,文俶談笑如常,與眾人說笑打趣。唯獨李文博察覺出異樣——她今日的笑聲太過清脆,眉眼間的歡愉也太過刻意,不似往日那般嫻靜自持。
膳畢,他借著商討漕運細則的名義,將人請進了書房。
門扉方合,他便將她攬入懷中,讓文俶側坐在自己膝上。手臂環住不盈一握的腰肢,低頭望進那雙失了神采的眸子:
“今日過來,可是心里不痛快?”
“文博哥哥既已談婚論嫁,你我這般實在不妥。”她說著便要起身。
“誰說我應了婚事?”他將人圈得更緊,“即便真要成親,新娘子也只會是你,莫要胡思亂想。”
“這時候還想瞞我?”文俶抬眸看他,“上回問你是否心儀牡丹姐姐,你便避而不答。”
“待牡丹,我只有兄妹之誼。”李文博輕撫她的臉頰,“但文俶,你是我李文博此生摯愛,豈能相提并論。”
“既然如此……”她聲音微顫,“為何不當面回絕?”
燭火輕輕搖曳,在兩人緊貼的身影上投下晃動的光影。
李文博的手輕輕撫過文俶的衣袖,目光漸沉,仿佛透過眼前的她,望見了那些塵封的過往。
“我的生母與牡丹的母親,當年都是牡丹樓的姑娘。”他聲音低沉,“阿娘在做妝娘時與她二人相識,叁人結為金蘭。我和牡丹,還是阿娘親手接生的。”
燭火在他眼中跳動,映出深深淺淺的影:“我們從小就有叁個娘親,二人一塊兒挨打,一塊兒捉弄老鴇,也一起面對身為伶人后代的命運。”
他環住她腰際的手臂微微收緊。
“我是男子,本該的命運是做龜奴或是相公,運氣好些,或許能當個樂師。可偏偏生了這張臉……”
李文博苦笑一聲,“給娘親們惹了不少禍事。”
文俶靜靜地聽著,感覺到他呼吸變得沉重。
“后來,樓里教書的先生說我天資聰穎,將來必成大器。”他的聲音突然哽住,“就因這句話……我的生母和牡丹的娘親,都送了性命。”
長久的沉默在書房里蔓延,只有燭芯噼啪作響。
“如今我逃出來了,也必須把牡丹從那個火坑里救出來。”李文博終于抬首,深深望進文俶的眸子,“她的心思,我怎會不知?若在遇見你之前,或許我會因這份恩情娶她為妻。但如今……”
他執起文俶的手,壓在胸口,又輕輕捧起她的臉:“這里早已被你填滿,再容不下旁人。”
指腹溫柔地撫過她的臉頰:“我本該當面回絕這門親事。可牡丹自小孤苦,受的苦比我更甚,阿娘又視她如己出,這些時日相處,你也知道她是個多好的姑娘。”
李文博的聲音輕得像嘆息:
“文俶,若換作是你……會如何抉擇?”
文俶輕蹙著眉,手指不停揪著他的衣帶:
“可你我如今這般……若日后讓牡丹姐姐知曉,豈非傷她更深?”
“拒婚之事,需得從長計議。”
他輕輕撫過她微蹙的眉間,“不僅是牡丹,阿娘素來身子弱,若當場回絕,只怕要氣出個好歹。”
眼下唯有暫緩時日,待牡丹想通了,阿娘那邊自然就好辦了。
李文博忽然低頭,鼻尖輕蹭過文俶的臉頰:“這般在意我的婚事……”唇瓣若即若離地擦過她的唇角,“莫不是在吃味?”
文俶偏過頭去,卻被他指尖輕托住臉頰,耳尖悄然漫上緋色:“誰要吃味……”
未盡的話語全然被溫柔封緘,他含著那兩瓣柔軟輾轉廝磨,直到將她緊繃的身子盡數融化。
二人只余漸重的呼吸交織在暮色燭影里。
“傻姑娘……”他吐納著她的氣息,纏綿呢喃,“我連命都能給你,怎會不要你。”
夜色漸濃,文俶念及侯羨素日陰晴不定的性子,不敢在寓館久留。雖與李文博依依難舍,卻也只能匆匆作別。
李文博執了盞風燈,執意要送她回去。二人并肩走在深長的巷弄里,燈火將他們的身影拉得忽長忽短。低聲絮語間,總有說不完的話。
忽聞馬蹄漸近,如雷在側,一輛朱漆馬車自暗處疾馳而來!
文俶驚得向后踉蹌,李文博伸手欲扶,卻見一道藍影如電閃過,車簾翻卷間,文俶已被擄入車內。
不待他反應,馬車已絕塵而去,唯余滾蕩煙塵中那盞跌落在地的孤燈,火苗在夜風里明明滅滅。<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