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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霍瑾清晰地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她分不清這究竟是畏懼還是緊張……抑或是無可自控的心動。只是她很清楚,在被獵食者盯住的時候,千萬不能露怯。
她的父親是一頭強大的、敏銳的雄獅,她不能在他面前自亂陣腳。
“應該是剛才不小心蹭花的……再補補色就好。”她鎮(zhèn)定自若地迎著父親的目光,語氣輕松隨意,同時不動聲色地別過臉,從他的手中掙脫了出來。
霍凜微瞇起眼,明顯并不相信她的這套說辭。
“霍瑾。”他連名帶姓地叫她,“別對我撒謊。”
霍瑾與他長久地對峙,而后輕嘆了口氣。
“爸爸,你不是都猜到了么?”
霍凜從她的眼中讀到了答案,蹙眉道:“是霍淮明?”
霍瑾說:“嗯。”
女兒輕描淡寫的態(tài)度讓他覺得很不舒服,好像在訂婚宴當天和前男友激吻也不過是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何時她竟變成了這樣濫情隨性的女人?
誠然孩子現(xiàn)在已經(jīng)大了,她的私生活父親也不應再多過問……可霍凜還是開了口:“如果你還喜歡淮明……又為何要與邢西鋒訂婚?”
霍瑾并未正面回答這個問題,只是突然說到另一件事:“和邢家的合作,您還滿意么?”
霍凜的眉心擰得更緊了:“你難道是為了邢家的資源……”說到這兒頓了一下,語氣越發(fā)冷硬了起來,“公司的事兒用不著你來操心,我還不需要靠你的婚姻大事來換取利益。”
他果然并不樂意領(lǐng)她的這份情,不過好在她也不是第一次受他這樣的冷臉,并不會再像小時候那樣輕易就傷心難過了。霍瑾低下頭,溫聲道:“我知道,爸爸。是我自己愿意的。”
她作出這般懂事的姿態(tài),霍凜反倒不好再繼續(xù)對她這般疾言厲色。男人垂眸沉思了片刻,突然開口:“不過現(xiàn)在倒也來得及。”
“來得及什么?”霍瑾問。
“取消婚約。”霍凜輕飄飄地吐出四個字,好像外面這一船的賓客都是可以隨便遛著玩兒的傻子。
霍瑾愕然,她實在未料到父親會在這種節(jié)骨眼上說出這種玩笑一般的話,可他的眼神分明是認真的,似乎只要她點個頭,他就立馬能出面為她拒婚。
他到底是有多不想承她的情……難道連到手的合作都可以不要了嗎?霍瑾心中涌起澀意,勉強彎起唇角,說:“不用了,爸爸。這種事情不是很正常的嗎?”
家族聯(lián)姻,資源互換——這種事情,在他們這樣的圈子里,確實是很常見。霍凜突然意識到,霍家和邢家聯(lián)姻,表面受益的看起來是兩家,但實際上還有第三家。
蘇家。
在他和蘇家之間,這孩子到底對誰更親近,還未可知呢。
心思各異的倆父女暗自算計著,此時霍瑾的手機恰到好處地響了起來。她接了電話應了幾句,然后起身對霍凜說。
“走吧爸爸,到你帶我走紅毯的時候啦。”
(2)
訂婚宴的流程有條不紊地進行著。新人在雙方家長的祝福下交換戒指互相擁吻過后,霍凜終于回到了餐桌邊坐下。他的位置被安排在主桌,坐的都是新人最親近的家屬。除了他以外蘇辛成也在這桌,可這兩男人都只當彼此是空氣,并不互相交談。
霍凜拿起桌上的濕巾仔仔細細地擦手,視線有意無意地瞟向那對璧人的方向——此時霍瑾和邢西鋒正跟在邢家夫妻身后挨桌敬酒。真是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這還只是訂婚而已,他的女兒就已經(jīng)要跟在別家父母的身后陪酒酒作笑了……好像把她養(yǎng)大的人不是他霍凜而是姓邢的老登!
他身邊坐的是霍淮明,看到叔叔面有慍色,多少猜到剛才父女之間的談話可能并不愉快。此時霍凜將擦過手的濕巾往桌上一丟,霍淮明一眼便看見那雪白的布料上沾著一抹鮮艷的紅色,并不像是血跡或醬料,而是……
口紅。
他之所以清楚這一點,是因為剛才他從霍瑾的化妝間出來以后,在衛(wèi)生間擦拭過自己的嘴唇,在紙巾上也留下了這樣的顏色。
霍淮明頭皮發(fā)麻,幾乎不敢多想。突然感到似乎有兩道視線看了過來,他下意識地抬起眼,發(fā)現(xiàn)霍凜正直直地盯著他,眼神可以用“陰翳”來形容。霍淮明知道他向來是個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工作中碰到再大問題也很少有什么明顯的情緒波動,而會讓他心情這么糟糕的……大概也只有那一個了 ……
霍淮明吞咽了一口口水,盡力思索著如何打破僵局。還未等他開口,霍凜便先發(fā)了話。
“淮明,今晚的來客挺多。一會兒你跟著我,敬幾杯酒去。”
“好的叔叔。”他順從地回答。
說是“敬幾杯酒”,可一圈下來,整個廳中幾乎半數(shù)的人都與霍總那位年輕有為的侄子碰了杯。霍家的生意做得很大,涉獵的業(yè)務(wù)也廣泛,只是霍凜本人向來低調(diào),不太在社交場合出現(xiàn),在酒場上也只跟自己熟絡(luò)的幾位老總往來,這次一反常態(tài)地帶著侄子主動交際,眾人都覺得他這是為了顯示對霍淮明的器重。
各家老板們竊竊私語,或許那個“霍總屬意讓養(yǎng)子來做下屆接班人”的消息也并非空穴來風——親生女兒也在場呢,但卻只帶養(yǎng)子引見眾人,這意思還不夠明顯嘛!
而霍淮明,在一瓶紅酒和半瓶白酒下了肚以后,已經(jīng)快被喝吐了。其實他的酒量還不錯,只是霍凜帶著他,見男賓喝白酒見女眷喝紅酒,這么混著來,就算是酒仙來了也難頂。他察覺到這應該是叔叔對他某種隱晦的提醒和銼磨,只能生受著。
霍凜就站在他身后,手搭在他肩上,笑微微地看著侄子將一杯杯酒灌下去。
旁人看了,也只當他們關(guān)系親睦。而霍淮明在這樣的壓力下,后背沁出的汗很快就浸濕了襯衫。
他無法反抗。盡管表面看起來他是年紀輕輕便身居高位,可實際上公司的所有權(quán)力核心依舊集中于霍凜一人,依照叢林法則來說,霍凜才是那頭率領(lǐng)群獸的獅王!若是惹惱了他叔叔,恐怕對方一爪子下來能直接將他摁死。
好不容易結(jié)束了敬酒,霍淮明強撐著面上的清醒,對霍凜說需要去趟洗手間。霍凜漫不經(jīng)心地點了頭,又說:
“回頭你在公司找個合適的位置給阿瑾準備著。她說想過來上班。”
霍淮明乖順地點了頭,然后快步?jīng)_到廁所,大吐特吐。
胃中燒灼得厲害,他站在盥洗臺前,掬了一捧清水潑到臉上,試圖讓滾燙的溫度降下來。抬起頭看向鏡子的時候,他突然想起了多年以前的那個午后。
那時,他才剛和霍瑾在一起沒多久,某日霍凜突然把他叫到書房與他下了一盤國際象棋。霍淮明對于棋類游戲一向擅長,而霍凜則比他更厲害,結(jié)局當然是他敗得一塌糊涂。
他至今猶記著,棋局結(jié)束后,霍凜拿起黑色的國王棋子,輕敲了一下他的白色騎士,意味深長地說:
“淮明,記著別越界。”
濕漉漉的額發(fā)還在向下滴水,而霍淮明卻突然笑了起來。
有這樣的國王在,究竟誰還敢靠近公主?
而又有誰,有這個膽量去將國王蒙住自己眼睛的那只手給拽下來呢?
(3)
霍瑾在訂婚宴結(jié)束的第二天便接到了榮英集團人力部的電話,對方禮貌地說自己是收到了小霍總霍淮明的推薦,問霍瑾能否發(fā)一份簡歷過去。
掛了電話,霍瑾立刻打開電腦將自己中英文版本的電子簡歷發(fā)送到了對方提供的郵箱。說實話經(jīng)過昨天的交談她本來對進榮英工作已經(jīng)不抱希望了,沒想到峰回路轉(zhuǎn)柳暗花明,這后門最終還是被她走通了!
榮英集團——就是她爸爸霍凜一手創(chuàng)立的商業(yè)帝國。
很快又接到了第二通電話,敲定了面試時間在本周五。
霍瑾仔細考慮過:既然HR說是霍淮明推薦的她,那么大概率她爸爸并未親自出面,而是把這事兒交給霍淮明去辦了。
他大概是不想她頂著他的名號在公司里張揚。
想清楚這一點后,霍瑾連夜網(wǎng)購了十幾個包裹,面試當天穿了一身普普通通的職業(yè)裝就去了,渾身上下的行頭加起來不超過一千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