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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霍凜在住院樓下碰到了正叼著包子啃的李元元,對方顯然沒料到他會在這個時間出現在這里,瞪大了眼睛一副見了鬼的表情,然后被一口包子噎到,咳得昏天黑地。
霍凜面色不虞地看了她一眼,也沒因為她上班時間摸魚而說些什么,只是讓她上樓去看看霍瑾,隨即便步履匆匆地離開了,像是有急事要忙,姿態不如往日從容。
李元元不敢違抗圣旨,把剩下的半個包子扔了,馬不停蹄地就朝著公主的病房就去了,結果一推門就看見霍瑾趴在床邊吐得上氣不接下氣的慘樣。
“怎么了怎么了這是怎么了?”李元元被嚇了一大跳,不知道自己走的時候還好好的一個人怎么不到一小時就吐成這樣了,趕緊按鈴叫來了護士和護工。
等霍瑾終于將胃里能吐的東西都吐干凈了,她才小心翼翼地湊上去,拿起桌上的水杯殷勤地喂到霍瑾嘴邊,說:“漱漱口。”
霍瑾閉著眼睛就著她的手含了口水。李元元借機仔細觀察了一下她的臉色,發現她除了臉色蒼白了點,其余并無異樣,甚至連眼圈都沒紅。
確實是長大了。當年她倆剛認識的時候,霍瑾還只是個十七歲的小姑娘,很輕易地就會為了父親而落淚。
等病房重新被收拾好,霍瑾才懨懨地開了口:“你不是回去上班兒了嗎?”
李元元說:“上啥班兒啊,我現在的工作就是幫老板照顧好你。”
霍瑾聽了,自嘲般地勾著唇冷笑。
看吧,就是這樣。每次在她覺得疲憊到想放棄的時候,卻總能從某個犄角旮旯里,翻垃圾一樣地翻到一點兒父親還在意她的證據。而她就靠著這么左一點兒右一點兒的、似是而非的證據,強撐著走了這么久。
她也希望自己能遲鈍一點,告誡自己不要自作多情,可燃燒在胸腔中經年不滅的火在經歷了那么長的時間以后卻依舊不曾熄滅,即便只剩下風中殘燭般的一豆燭火,卻依舊顫顫巍巍地亮著——仿佛不把她作為燃料燒盡了就不罷休似的。
可她也確實覺得自己已經快被燒盡了。
“你覺得我這么做有意義嗎?”她抬起頭問李元元,“我現在是不是真挺賤的?”
“誒,別這么說啊。”李元元看得出來她這還是傷心了,突然也有點兒心疼。
霍瑾是什么樣的人啊?天生的硬骨頭一塊兒,天不怕地不怕的,蠻橫又不講道理。你若說她是因為家世好才敢這么肆無忌憚,那可真是大錯特錯。這人就算是身后沒有任何依仗,那也是要壓人一頭的——做事一瘋起來就根本不計任何后果,有股就算是折了自己也要達成目標的狠勁兒。
好多年前她帶著被家暴得一身傷的母親快要走投無路的時候,這個還沒成年的小姑娘就敢雇了混社會的人跑去找她那混賬爹,把人捆了拿著棒球棍一頓砸,然后放狠話說“你再敢動你老婆孩子一指頭,那我就敢把你手給切了”,嚇得她爹至今也沒在她和她母親跟前露過面兒了。
就是這樣一塊硬骨頭,卻只在一個人面前低頭,一次次地在他面前翻出自己柔軟的肚皮來,然后被捅得一身血淋淋的。
好了傷疤忘了痛,永遠不知道教訓。
“你也不是賤……你就是,就是……做事情太有毅力了,是吧?你看,正常人,誒不,我是說,普通人,面對這么難走的一條路,根本也就沒勇氣走上去,更遑論你還堅持了這么久,是吧?”李元元磕磕巴巴地試圖安慰她,“但是呀,這個世界上,也不是每件事情都能圓滿的。雖說是謀事在人,可是成事也要在天啊,你說是吧?”
“對。如果他要是真的對我一點兒也不好,那我或許也能盡早死心。可他明明……就不是那樣的!我能感覺得到!”霍瑾煩悶極了,“我也說不清楚跟他在一塊兒的時候我到底是開心更多還是痛苦更多……如果可以的話我真想剖出他的心來看一眼……”
“哎哎哎,你可別走了極端啊!”李元元被她說的毛骨悚然,“阿瑾啊,你還年輕呢,怎么知道以后就沒有更好的呢?”
霍瑾極輕地笑了一下。
“不會有更好的了。”
因為我是他親手塑造的。一整個童年時期、一整個少女時代,人生在尚未定型的時候就已經嵌入了那份癡心妄想,而后經過成年累月的生長,她的外殼逐漸堅硬,像珍珠一樣一層層分泌出珍珠質將自己包裹起來——直到現在,要怎么樣才能取出那顆被錯誤包裹進去的沙礫呢?除非將珍珠碾成齏粉。
他們從一開始就是父女,卻又并非真正的父女。這是由錯誤的關系造成的畸形的愛意,表面看起來如珍珠般光鮮,實際這顆珍珠在形成的過程中卻飽經痛苦——不論是那只被沙礫不斷磨礪的蚌,抑或是那顆被層層禁錮住的沙礫。
(2)
傍晚,李元元回到了公司,走進總裁辦公室,向霍凜匯報一天的工作。
“……您走后,大小姐又吐了一次,發了點低燒,吊了水以后就睡著了,醫生說她有點腸胃炎,要禁食,所以一天都沒吃飯,只喝了點電解質水。”
霍凜坐在辦公桌后,臉上看不出表情,“什么時候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