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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挑事
西境的旦暮,朝為熔爐,夕為寒窟,溫差最大時可達30℃。
此刻當下,黃風削骨,料峭滲人,這般漆黑如墨的荒夜之中,獨自燦亮的“明明小飯館”內卻是鬧熱一片。
“還是咱沐菡做的這辣燒鲇魚入味啊,吃過一次就天天惦記。”
“我之前不是走商路過帝都那邊嗎,還專門下血本帶老婆去嘗了一下那邊的什么知名飯店,說實話,還不如讓沐菡閉著眼睛在后廚轉一圈來得香。”
“大菜有公式,小菜才是真本事!你看這盤燴酸菜,嘖嘖嘖,酸菜都能做這么香!”
“……”
狹小的店內,兩桌一拼,環桌而坐,一圈下來恰好可以坐下飛葉幫的這十個人,幫內成員們常年一起走南闖北,出一趟商便是大半月的朝夕相伴,彼此皆是熟稔無比,此刻邊吃邊聊,調笑吆喝,十個人更是堪堪聊出了叁十個人的氣勢。
“欸!吃魚怎么能不配酒呢,咱弄點小酒來喝吧!”
坐在樂衍旁邊的中年女子顯然是聊上了頭,拍了拍樂衍的肩膀,便起身想要拿幾瓶小酒過來助助興,但剛離開座椅,卻被樂衍整個拉了回來,直愣愣坐回了椅子。
“哎哎哎?喝什么喝!真以為今天是來玩的啊?我可是叫你們來幫忙的,又不是叫你們來白吃白喝!就你這個酒量,要真讓你喝酒,那怕是砸場子的人還沒到,你就先倒了!”
樂衍身旁提出喝酒的女子訕笑著撓了撓頭,笑道年紀大了記性不好,便又招呼著大家繼續吃菜,吃飽了會更有力氣,像這般的調侃根本算不上什么插曲,大家下一刻便又喧嚷閑扯了起來。
“叮咚”
光腦的消息聲驀地傳來,樂衍吸溜一口熱騰的茄蒸粉絲,頓時被燙得搖頭晃腦,一邊用舌頭翻炒著嘴里的粉條,一手掏出了光腦查看消息。
【青姐:誰敢動我乖女?!我這就來!(憤怒)(憤怒)】
看樣子應該是楊與青剛結束幫派那邊的工作,掏出光腦便看見了樂衍的喚人消息,一瞅來龍去脈,發現竟是有人要來飯館砸場子,當即便忙不迭地要趕過來。
樂衍笑吟吟回復著楊與青的消息,道楊與青若是來得早一些還能吃到點夜宵的尾巴,他們今晚人多,應付幾個外地混子應該不成問題。
消息將才發出,一陣由遠及近的噠噠腳步聲便從飯館門外逐漸傳入,并隨著門外人的靠近愈加清晰。
漠區地廣人荒,晚上更是寒涼且危險,不是徘徊撿漏的歹人便是夜間覓食的蛇獸,除開部分實在著急趕路的走商人,其余百姓皆是入夜即歸家,能這個點還在外邊閑逛的人著實不多。
原本喧鬧的飯桌驟然便靜了下來,幫派成員們各自放下了手中的筷子,十對眼目直勾勾地盯著飯館門外的空地黃沙,專注得像潛伏狩獵的巨獅。
“人不多,頂多叁四個人。”
桌間有人做出了推論,樂衍點點頭,下垂的右手悄悄握緊了腳邊的鐵棒,安靜聆聽著門外的動靜。
兩聲高處而下的落地撲通聲接上繩索衣料的摩擦聲,一位通體漆黑的面具人終于走入了樂衍眼簾。
高挑挺拔的身姿,身上的漆黑衣物間摻雜著不少風沙,帽檐上的沙塵抖一抖都可以推沙畫,兩手空空而來,沒發現什么攜帶巨大刀棒的跡象,似乎是長途跋涉而來的過路人。
面具女子與屋內人對視了幾秒,便扯下了自己嘴上的防風面罩,露出了瘦削的臉頰與略顯蒼白的嘴唇,左側下頜處還有一道陳舊向上的疤痕。
“我和朋友是遠地來的旅人,請問貴店現在能否就餐?”
面具女子對著屋內凝視的餐客沉著開口,言語和著風嘯聲流入店內,樂衍扭頭和朋友們對視交流了幾個眼神,便做了一個請進的手勢。
“現在還有一些夜宵能吃,你們隨便坐。”
面具女子點點頭,待一位齊發女子靠近后便與其一同邁步走入了店內,挑選了一個角落的位置,安靜脫下滿是風沙的外衣帽子便入座了。
“這是菜單,最后兩頁的菜應該都還有,你倆自己挑吧。”
見兩人入座后并沒有其他多余的舉動,幫派成員們又悄無聲息地松開了手下握緊的武器,繼續拿筷吃飯。
樂衍從鄰桌取來了一本菜單,揮手便向面具女子拋去,拋擲的力度不小,菜單猶如暗器般飛馳,中途卻被齊發女子一個旋手截了胡。
“謝了!”
齊發女子取下面罩,沖樂衍露出了一個標準的笑容,明媚的面龐赫然便是帝國上將的得力副將——洛伊。
洛伊接過菜單,展開后擺在了桌側面具女子的面前,隨后還起身去飲水處接了一杯熱水,小心地放在了面具女子的桌上。
能整日與洛伊形影不離,還得洛伊這般恭敬對待的人可不多,這位神秘莫測的面具女子的身份便是本該在東線奮戰的帝國上將,游曦。
百姓都只知東線戰急,戰火綿延,卻少有人知近段時間的帝國西線也是暗潮洶涌,風譎云詭。
帝國主要的叁大軍區,中部與東南軍區都是由游家全權掌控,如近段時間的東線戰爭便主要由游家出力陷陣,但位屬西北的西北軍區卻主要受第二軍事世家——白家所操控。
白家主事人白羽中將紅顏白發,年近六十仍不愿退居二線,獨攬西北軍事大權,游澤風早年擔心白家獨自在西北作威作福,所以悄然在背地里安排了幾個西北暗線。
但近段時間,這幾個暗線不是莫名失聯便是匯報呆滯,似被人監控牽制,游澤風多次派遣人員暗查西北也都是石沉大海,所有調查人員皆是音信杳無。
游澤風一面要統帥東線的戰事,一面還要愁心西線的內情,可謂是殫精竭慮,游曦皆看在眼里,東線主戰區有多位游家子女壓陣對付敵軍,總體而言問題不大,游曦下午在元帥桌上留了一張告別紙條,晚上便拉上洛伊向西北遙遙而去了,全然不知游澤風在看見紙條后的火冒叁丈。
軍部的車輛皆有定位與編號,游曦為了防止行蹤暴露,只是牽上了兩匹手養的好馬作為交通工具。
鐵人似的日夜兼程,餓了就喝營養液,累了就在馬背上坐寐片刻,要不是洛伊的自我認知還是一個純正的活體人類,需要正常進食與休息,強行拖累了游曦的進程,游曦估計還能走得更快些。
在這大半個月里,二人生生從帝國東線沿途小路趕到了帝國西線,饒是英勇的洛伊副將出發時再龍精虎猛,半月后也都是一副命若懸絲的模樣了,此刻終于能找家正常的飯店休息一下,心下感激更是感嘆。
不愧是游家精選的馬匹,不愧是游家嚴選的瘋子,自己這都快累死了,馬和上司都還是一副安然無事的模樣,難道這大半個月里,只有她才是正常的活物嗎……
“謝謝,你看著你想吃的點吧,我都可以。”
“啊?噢,好的好的。”
洛伊尚在心底悄悄蛐蛐自己的上司,突然被游曦搭話,當即嚇一激靈,連忙低頭翻閱菜單來掩飾心虛,草草看好幾個菜,便出聲開始呼喚服務員。
她平日一直都是幫游曦解決一些秘密任務與幕后文件,相關信息也都是被軍部機密保存,極少數出鏡的情況也會遮掩面容,所以帝國人民幾乎都不認識她,正因如此,她此刻可以卸去面罩,大方地說話。
“您好,請問你們想點些什么菜呢?”
洛伊喚完服務員之后便繼續低頭瀏覽其他菜品了,突兀聽見一聲稚嫩的回應,抬頭巡視一圈不得出處,低頭一看才發現桌板對面遮掩著一個靈氣逼人的小女孩。
淺眸亮瞳,小鼻挺巧,漆黑的烏發更是襯得人唇紅齒白,真真是一粉妝玉琢的俊女胚子。
但這凝眸一看,卻是讓洛伊傻眼了,只見在戰場上處變不驚的副將此刻突然瞪大了雙眼,不可置信地端詳著眼前的女孩,同時還不斷偷瞟著身旁的面具女子。
終于,在洛伊第叁次偷偷瞟向游曦的時候,游曦放下了手中的水杯,回視上了洛伊的眼神。
“你是眼睛不舒服嗎?”
“嗯……是有點,可能是進沙子了——小妹妹,我們點這幾個菜……”
頂著游曦狐疑的目光,洛伊感覺渾身都在冒著奇怪的熱氣,連忙將菜單上的幾個菜指給桌對面的小女孩看了看,將任務完成的小女孩打發回了后廚。
直到小女孩徹底消失在視野,洛伊都還仍在回憶小女孩的長相。
乖乖啊,這小女孩怎么感覺……長得這么像自己的上司呢?是自己最近這一陣被游曦折磨慘了,所以看誰都像游曦嗎?……
要不是她這幾年整日整夜的和游曦在前線工作戰斗,而游曦又完全進化成了一個不要命的鐵血工作狂,滿臉寫著“十步以內,格殺勿論!”,一個眼神就能嚇跑半個連的人,她都要懷疑這小女孩是不是游曦的私生女了。
但看著游曦此刻依舊巋然穩坐,毫無半點疑慮波動的模樣……莫非還真是自己餓昏頭了?也許只是單純的巧合吧。
洛伊副將的這點小小困惑很快便被美食的噴香給完全擊潰了,色香味俱全的幾盤宵夜很快便被小女孩抬上了桌。
洛伊早就被餓得有點頭暈目眩,她咽了咽滿溢的唾沫,眼珠子都險些掉餐盤里了,都尚未聽見游曦開始進食的指令,心急如焚地抬頭,卻發現游曦正一雙眼睛定神看著飯館門外,右手貼腰按槍,儼然一副警惕戒備的狀態。
洛伊的心中霎時警鈴大作,扭頭一看,才發現店門口的那一桌人也皆是專注盯著門外,腳下藏匿著諸多鋼筋鐵棍,這般異樣的氛圍,方才她被餓得有些低血糖,竟是完全沒有注意到。
十幾位餐客的飯館中,此刻靜得只能聽見門外呼嘯的風聲,屏息凝神,才能隱約從哭號肆虐的風嘯中捕捉到幾聲發動機的轟鳴聲。
機車震響的聲音愈發清晰可聞,幾陣狂沙翻過,飯館前的空地上便霍然出現了四輛高大的越野車,將飯館的大門死死圍住,伴隨幾陣咔嚓的開門聲,數十道身影從車上接連躍下。
洛伊看見方才給她們遞來菜單的馬尾女子扭頭對同桌的伙伴們比了個口型,洛伊經受過軍部的特殊培訓,當即便認出了此人說的是:十五人,先打領頭。
看來這個飯館今晚是惹上麻煩事了。
“現在給奶奶我跪著磕叁個響頭,然后讓小廚娘乖乖出來陪我老大吃頓飯,我們就留你們一條狗命!”
一位頭面被紗布包裹著的精瘦女子突然站出來,囂張地沖著館內大喊,而在她的身后側,人群的正中,正立著一位雙手插兜的壯碩女子,頸部的青黲紋身蔓延至其左臉,面戴方正墨鏡,還在輕松閑散地嚼著泡泡糖,應該便是她口中的“老大”了。
只見長桌正中的馬尾女子沖那位猖狂叫嚷的女子緩緩豎起了一根中指,滿臉的挑釁不屑,咧嘴露出了一口整齊的白牙。
“喲?你這死耗子居然還活著呢?也是,下水道的臭耗子就是會茍命,正好,你祖宗我最近手癢得緊!今天就把送你到天上,好好給你老祖磕頭懺悔去!!”
樂衍嘴上笑瞇瞇丟著狠話,握著鐵棒的手卻已滿是汗液,她沒料到一個初來乍到的外地人竟能一下午召來這么多人,確實是她失算了,但此刻箭在弦上,氣勢是萬萬不能丟的。
狠話剛落地,樂衍手中的鐵棒便是飛了出去,直直砸向了下午館內的那位登徒子,登徒子沒料到樂衍會這么迅速地出手,眼睛一眨,鐵棒便已到了眼前。
驚恐中登徒子突然被人給猛踹了一腳,人仰馬翻在沙地里滾了叁四圈才停下,回頭一看才發現她的老大迅速移開了一個身位,而方才樂衍的鐵棍已結實砸中了她們的越野車,鐵板硬實的車身硬是被砸出一個飯盆大的凹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