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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蹲下來,將地下堆放的畫紙都拿出來,厚厚的幾摞,黃昏的金光透過窗子落在畫上,成為那些濃烈顏料的點綴。
賀西洲一張張翻閱,看見了畫上有無盡鮮花的曠野,逼仄小屋窗外的燦烈的陽光,蜷縮在路邊的流浪小貓,萬丈金光下的重巒疊嶂,仿佛每一張都帶著鮮活的生命力,彰顯出這個世界千姿百態。
但每一張都是未成品,上面都被墨黑或者赤紅的畫筆胡亂涂抹,或是打著巨大的叉叉,或是被暴力毀壞,沒有一張完整。
賀西洲將所有畫都看完,他看見了沈星微在繪畫上的天賦和筆下溫暖明亮的世界,但也同樣看見了沈星微的痛苦。是她親手毀了這些未完成的畫,不是負氣,更像是被困在囚籠里掙扎時,所導致全身鮮血淋漓之后的妥協。
賀西洲將畫放下,起身走到桌邊。桌面上很干凈,只有一個老式臺燈和一支水筆,連一本書都沒有。他拉開抽屜,在抽屜里找到了一個厚厚的本子,隨手一翻,就看見上面有一些筆跡很深,像是寫的時候很用力的字體。
【2024年,5月29日,天氣小雨。
賀西洲今天放學之后被女生表白,他裝出很和善的樣子收下了女生的花,但是我看到他回到小區的時候把花扔到了不可回收的垃圾桶里。
他一直都是這樣,善于用偽裝讓別人喜歡,實際上他根本就是個黑心的惡人,只是為了虛榮的贊譽和吹捧才裝的善良,如果把他關在籠子里,他馬上就會露出可惡的真面目。
而且鮮花是可回收垃圾!我認為小熊保安應該對不會分類亂扔垃圾的業主進行罰款!】
賀西洲輕輕挑眉,視線掃過她對自己辱罵的話也面不改色,雖然記憶里已經對這件事模糊,但是從本子上的文字來看,這應該是沈星微的跟蹤日記。
他隨手翻了翻,發現這其實是一個很邪惡的本子,因為上面充滿了濃郁的怨氣和攻擊性話語,并且所有攻擊對象都是賀西洲,在日記里,他變成一個十惡不赦的人,被沈星微各種批評審判,并且伴隨著很多惡毒詛咒,類似“變得丑陋無比”“被車撞”“被天上掉下來的花盆砸破腦袋”“變矮二十厘米”這些。
光看這個日記,賀西洲很難想象這是沈星微寫的,對他的討厭和恨意簡直要沖破紙面,兜頭從他身上澆下,就算他已經聽沈星微說過很多遍討厭,但是翻看這些日記之后,他還是難以抑制地沉下眉眼,一縷一縷的煩悶從心底抽出,將他的心臟捆住。
沈星微怎么能這么討厭他呢?分明她被抱在懷里的時候也沒有表現出劇烈的抗拒和尖銳的情緒,賀西洲還一度覺得沈星微對他的態度比對那個死眼鏡好很多,可是眼下這紙上的字字句句,看起來又不像假的。
他煩躁地翻來翻去,越看越覺得刺眼,情緒肉眼可見地暴躁起來,覺得這個惡毒的日記本沒有存在于世界上的必要,火堆才應該是它的歸宿。
賀西洲面對這些詛咒和怨恨的話很心煩,干脆在床邊坐下來,直接翻到了第一頁,倒要看看沈星微能夠多討厭他。
可當他看見第一頁的字體之后,整個人都怔住了,煩躁的情緒如潮水般疾速褪去,變成些許惶然。
【2023年,11月7日
我好想死。】
【2023年,11月12日
畫不出來,想死。】
【2023年,11月17日
他們根本就不知道真相,為什么要來罵我,我做錯了什么?
我是不是該死掉?】
【2023年,12月3日
我再也不會畫畫了,好想死,我應該死掉,搞不懂我還活著干嘛。】
【2024年,2月7日
想死,今天好像很適合死掉。】
【2024年,3月18日
想死,好想死,沒有任何意義,我的生活已經沒有任何繼續的必要,我應該去死。】
【2024年,4月20日
好想死,好想死,今天好像適合去死,我是個很糟糕的人。】
賀西洲一頁一頁地翻看,心臟跳動變得緩慢,像是墜入冰雪之中,冰冷的血液輸送至全身,仿佛身上的溫度褪得一干二凈,無休無止的狂風涌進心里,化作刺耳的咆哮,喧囂著沈星微的痛苦和絕望,每一聲都刺在他的心尖。
每一頁,每一個字,都是沈星微心口上血淋淋的刀口。
賀西洲好像沒有察覺到自己手指在顫抖,從沒覺得文字能夠這么有力量,扎得他眼睛痛。
直到他翻到新的一頁,上面寫著:
【2024年,4月30日,天氣晴。
今天,我看到了賀西洲!他跟以前一樣長得人模狗樣,騎著電動車,戴了一個很丑陋的頭盔,停在路邊跟別人講話,身邊圍了很多人,好像很喜歡他的樣子。
那是她們不了解賀西洲的真面目,被他的臉給欺騙,如果把他的臉全部抓花,變成丑八怪,賀西洲這樣的本性將沒有任何人喜歡,連狗都會嫌棄!!
他好像家道中落,因為高中時他上學都是車接車送,沒想到幾年不見家里破產,只能騎電動車上學,當然,這是這個惡人應得的。而且我認為他根本沒有長那么高,搞不好墊了很多增高鞋墊,因為他從以前開始就是很愛面子,很喜歡偽裝的人。他把電動車停在路邊下車去便利店買東西,有只流浪狗在他的車后輪撒尿,被他罵了一句。小狗狗,不要傷心,你在我這里是一只除惡揚善的正義狗。
我跟到了他住的地方,但他沒有發現我,這是當然的,因為他的眼睛長在腦門上,總是狗眼看人低,連正眼看人都不會,又怎么會回頭看,希望下次他走到街上時被車撞成瘸子。
我覺得,或許我可以暫時不用死,因為賀西洲這樣虛偽的人都好像活得很好,這么光鮮亮麗地去欺騙別人,我應該先揭穿他的真面目,以免他禍害更多的人】
賀西洲合上日記本站起身,在抽屜里和下方的小柜子里尋找,扒出了很多東西,被他放在桌子上鋪開,又掉落在地上很多,全是a4大小的紙,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字體,仔細一看,是各種病歷和診斷證明。
患者名叫楊煥榮,年齡67,性別女,終末期腎病或慢性腎臟病五期。
翻到后面,就是一些病危通知,殯儀館合同,死亡證明。
賀西洲沉默地拿出手機,翻找出那天夜里沈星微撥出的電話,放在耳邊,就聽見聽筒里傳出冰冷的電子音,“對不起,您所撥打的號碼是空號……”
賀西洲將沈星微的小房間搞得一片狼藉,地上桌上全是散落的紙張,太陽落山之后,西方天際一點一點消弭的光明引來了無盡的黑暗,籠罩在賀西洲的身上,俊俏的眉眼滿是晦暗,看不分明。他輕輕撫摸著沈星微日記本上的字體,感受她落筆時的一筆一畫,好像與她的心親密地貼在了一起。
天天把死掛在嘴邊的人,不是在期待死,而是在渴望愛。
那么同理,沈星微總是將討厭賀西洲掛在嘴邊,其實并不是真的討厭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