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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警笛聲遠(yuǎn)遠(yuǎn)傳來，林其書推了推她：“進(jìn)去吧。”

章柳乖乖進(jìn)了車，軟塌塌地倚在車門上。林其書給她系上安全帶，換了個地方停車，然后扳過她的臉來擦了擦，說：“哭什么，又和你沒有關(guān)系。”

章柳不可置信地看向她：“有人死了。”

林其書沒說話，又抽了幾張紙巾放她手里，發(fā)動汽車向前走了。

章柳的胃正在痙攣，嘔吐的沖動一股一股地反上來，但沒有任何東西可吐。如此怔怔坐了半晌，車停了下來。

林其書走出去拿了后座的東西，然后打開副駕駛的車門：“章柳，下來了。”見她沒有反應(yīng)，林其書彎腰過去解了安全帶，然后拉了章柳一把。

章柳被拽得身子歪過去，道：“我頭暈……”

林其書說：“先下來，先回家。”

章柳下了車，慢慢和林其書回了家。

一直走到沙發(fā)上坐下，章柳還是一陣陣地頭暈，那個模糊燈光里下墜的黑影仿佛烙在了她的眼皮上，一閉眼就能看得清清楚楚。

林其書給她脫了外套，在她旁邊坐下了，問：“你看見什么了？”

章柳說：“她跳下來的時候，貼著大樓，一下子掉下去了。”她頓了一下，再次對這個場景感到難以理解。

她想起初中時經(jīng)歷的一場葬禮，死去的奶奶停殯在堂屋中間，蓋著一張白色的麻布。小姑披麻戴孝地坐在一邊守靈，嗓子是啞的，招呼她和章楊過去。

章柳坐在小姑旁邊的蒲團(tuán)上，一抬頭正好和靈床一邊高。她突然發(fā)現(xiàn)面前的麻布一動不動。

這是當(dāng)然的，畢竟下面的人已經(jīng)死了，如果她睡著了，麻布會隨著呼吸上下起伏，一個死了的人是沒有呼吸的。

章柳凝視著靜止的麻布，渾身恐懼地顫抖起來。

在聽到奶奶死訊之后直到那一刻，她才終于知道了死亡是什么。面前并不是奶奶，而是一具尸體，它不再有性別，不再有身份，在她死去的那一刻，整個世界和她徹底斷絕了所有關(guān)系，它不再是一個“人”，它只是一具尸體，一堆有機(jī)質(zhì)，等待大火將它焚燒殆盡，回歸到土壤之中。

在奶奶活著時，兩人之間是有聯(lián)系的，這聯(lián)系像一條細(xì)細(xì)的絲線，繃緊著拉在章柳身上。它固然微不足道，但正是這些細(xì)細(xì)的絲線才讓同樣微不足道的章柳確認(rèn)了她在這個世界中的位置。然而當(dāng)她死去，“啪”地一下，這條絲線也隨之灰飛煙滅了。

“怎么就嚇成這樣了？”林其書的語氣里帶著點(diǎn)笑，“別想了，趕緊把這事兒忘了。”

“有人死了。”章柳還是不可置信，“老板，你不害怕嗎？”

林其書說：“要是每死個人我都害怕，我還干得了別的事兒嗎？”

“可是，可是——你親眼見到了尸體啊！”

林其書停頓一會兒，說：“我之前在工地時，有個同事被掉下來的泡沫板砸死了，就在我跟前斷的氣兒。”

章柳失語。

“去年我一個初中同學(xué)也得癌癥死了。”林其書笑道，“到了我這個年紀(jì)，這件事就不是什么新鮮事了，得隨時做好準(zhǔn)備，不是誰都能活到老的。”

章柳腦子嗡地一震：“什么準(zhǔn)備？”

林其書說：“和你們小孩兒沒關(guān)系。”

章柳默然片刻，眼前已被淚花糊住，她突然冷笑一聲，道：“你怎么知道沒關(guān)系？”

林其書：“你才二十歲，想這些干什么？”

章柳的音調(diào)猛然拔高：“我樂意想怎么了？你咋知道我能活到四十歲？沒準(zhǔn)我比你死得早呢！”

“章柳！”林其書厲聲斥問，“你胡說八道什么？”

章柳卻因為她的反應(yīng)感覺到一絲喜悅，她早就發(fā)現(xiàn)了，對林其書開什么玩笑她都無所謂，只有這個問題，只有這個問題——

“你怎么知道我是胡說八道？”章柳還要繼續(xù)說，“沒病沒災(zāi)的我還可以自殺呢——”

“章柳，”林其書又叫她一聲，聲音低得挺嚇人，“你給我把話收回去。”

懸在眼角的淚珠掉在臉上，章柳看她一眼，伸手去摳發(fā)癢發(fā)紅的眼角，小聲說：“說出去收不回來了。”說罷又偷偷瞧她一眼，傻笑一聲。

林其書沒說話，站起來走了。

章柳立刻跟上，扒拉著拽她袖子：“老板，老板！你干嘛去？”

林其書指了下地板：“站這兒。”

章柳松開手，看著她走了。

好在林其書只是去洗澡，章柳站在她指的位置不敢動彈，眼巴巴地瞅著浴室門口。等她終于穿著睡衣推門出來，章柳一腳往前蹭了一點(diǎn)兒，怯怯叫她：“老板……”

林其書繞過她坐在沙發(fā)上，肩頭低伏下去，脊背彎曲著，一手撐住了額頭。如此無聲相對許久，林其書拿掉手掌，扭頭看向章柳。

章柳幾步走過去，砰一聲跪下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