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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怕不是忘了當(dāng)年云州之圍的事？”

皇帝輕輕吐出這幾個字，

“朕還記得，柳將軍被困孤城，血書求援，盼你如盼甘霖?！?

皇帝的聲音平淡得像在敘述一件與己無關(guān)的往事，卻字字誅心，“你的援軍，卻遲遲未至吶……”

他停頓了一下，欣賞著趙勤驟然蒼白的臉色和無法抑制的顫抖，繼續(xù)說道：“當(dāng)年，你手握重兵，距云州不過百里之遙，若星夜馳援，或許……柳家父子未必會死。”

“趙卿，”皇帝的目光如同最鋒利的匕首，剝開趙勤所有的偽裝和掙扎，“你今日該好好謝謝柳家父子。若不是他們父子二人戰(zhàn)至最后一刻，流盡了血，為你斬殺了邊匈主力，你又何來日后合圍殲敵之功？又何來這四平大將軍的赫赫威名？”

皇帝直起身，語氣恢復(fù)了淡漠，卻帶著最終的決定：“讓柳庭風(fēng)去。這是他的命，是柳家的命……”

他渾身冰涼，仿佛所有的力氣都被抽空，最終只能從喉嚨深處擠出破碎的三個字：

“……臣……遵旨?！?

次日一早，天色剛泛起魚肚白，

一隊身著宮中服飾的內(nèi)侍，簇?fù)碇晃皇殖置鼽S卷軸的首領(lǐng)太監(jiān)，步履無聲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儀，停在了柳府門前。

兩扇原本象征著武將榮光的朱漆大門，如今因連番喪事而顯得有幾分寂寥和黯淡。

首領(lǐng)太監(jiān)面容白凈，眼神卻銳利如鷹，他沒有絲毫寒暄，直接朗聲道：“圣旨到——柳庭風(fēng)接旨！”

聲音不高，卻像一枚冰冷的石子投入死寂的湖水，瞬間驚破了柳府清晨的寧靜。管家連滾帶爬地打開中門，府內(nèi)僅剩的幾個老仆慌忙跪下，氣氛驟然繃緊至極致。

柳庭風(fēng)一身利落的短打勁裝，那根鮮艷的紅色抹額在她額間束得緊緊的，將她所有的青絲和屬于女子的柔媚盡數(shù)收斂，只露出一張凝肅而專注的臉。

手中一桿長槍舞得潑水不進(jìn)，槍尖寒芒點點，如梨花紛落，又似毒蛇吐信。

聞聲動作猛地一滯。槍尖垂地，她深吸一口氣，將手中長槍遞給身旁的老仆，整理了一下衣袍，快步走向前廳。

柳府上下，所有人齊刷刷地跪在冰冷的青石地上。

首領(lǐng)太監(jiān)展開圣旨，尖細(xì)而清晰的嗓音響徹柳家，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茲有邊匈犯境，社稷危殆，正需忠良之后，勠力王事。柳氏一門，世受國恩，忠勇傳家。今特賜柳庭風(fēng)為宣節(jié)副尉，即日起，隨四平大將軍趙勤赴云州軍中效力，以繼父兄之志，揚家門之威，欽此——”

圣旨念罷，空氣死一般寂靜。

“臣……柳庭風(fēng)，謝陛下隆恩?！?

她伸出雙手，接過了那卷沉重如山的明黃絹帛。

那內(nèi)侍首領(lǐng)將圣旨放入她手中，目光在她年輕卻緊繃的臉上停留了一瞬，皮笑肉不笑地低聲道：“柳小將軍，陛下對您可是寄予厚望啊。子承父業(yè)，光耀門楣，就在此行了。可莫要……讓陛下和九泉之下的父兄失望才好?！?

內(nèi)侍們?nèi)鐏頃r一般悄無聲息地退去了，留下柳府一地的死寂和寒冷。

柳林氏失去血色的臉和搖搖欲墜的身形，叫柳庭風(fēng)慌了神，“祖母，祖母！”

“風(fēng)……風(fēng)哥兒……” 柳林氏枯瘦的手死死抓住柳庭風(fēng)的胳膊，指甲幾乎要掐進(jìn)她的肉里，氣息微弱而急促，眼淚瞬間涌了出來，聲音破碎不堪，“不能去……你不能去……那是……那是要命的去處啊……柳家……柳家不能再……”

后面的話已然泣不成聲，化作了絕望的嗚咽。她仿佛已經(jīng)看到了唯一的“孫兒”重蹈父兄覆轍、馬革裹尸的慘狀，柳家最后的希望徹底熄滅。

“扶老夫人回去！”

柳庭風(fēng)后撤一步，咬緊了牙，手里死死的攥著圣旨。

“扶老人回去?！彼俅沃貜?fù)，語氣斬釘截鐵，

云州，那父兄戰(zhàn)死、邊匈鐵騎肆虐的兇險之地，她非去不可。

她不比哥哥差半分。

宋今月聽到她這般堅決語氣，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猛地竄起，瞬間凍僵了全身。她扶著幾乎昏厥的柳林氏，指尖冰涼，難以置信地看向柳庭風(fēng)。

那側(cè)影挺拔卻孤直，透著一種她從未見過的、令人心慌的陌生感。那不再是會賴在她懷里撒嬌喊疼的“風(fēng)哥兒”，也不再是昨夜那個脆弱落淚、需要她安撫和她鬧別扭的少年。

她好像長大了。

宋今月的嘴唇輕輕顫動了一下，所有的話語都堵在了喉嚨里。

直到祖母的身影消失在廊角，柳庭風(fēng)才極其緩慢地、僵硬地轉(zhuǎn)過身。

她的目光終于落在了宋今月身上，那眼神深得像潭，里面翻涌著太多復(fù)雜難言的情緒，

“嫂子也回去休息吧?！?

她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絲毫波瀾，“往后府里……還需嫂子多看顧?！?

說完，她竟不再停留，握緊那卷圣旨，轉(zhuǎn)身大步朝著書房的方向走去。<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