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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少夫人,奴婢這就去!”
紅蓮一直守在門外,聽得里面動靜不對,連忙應聲。她快步走進來,一見宋今月臉色蒼白、指尖微顫地倚在窗邊,心下便明白了七八分。
定是又為了前方戰事和風哥兒憂心了。
她不敢多問,手腳利落地走到小幾旁,打開一個精巧的紫銅鎏金臥鴨香爐。她用香箸細心地將爐內舊灰撥松,然后從一旁的螺鈿匣子里,取出安神香丸,將其輕輕埋入溫熱的香灰之中。
很快,一縷極細、卻無比清晰的青煙自鴨口裊裊升起。
宋今月倚在窗邊,那安神香的氣息絲絲縷縷纏繞而來。
她本是借著這熟悉的味道來平定心緒,可吸了幾口后,那雙微蹙的秀眉卻蹙得更緊了。
她仔細地嗅了又嗅,眼中浮現出清晰的困惑與一絲不易察覺的不安。
“紅蓮,”她轉過頭,看向正在整理香箸的丫鬟,語氣里帶著遲疑,“這香……味道似乎與往日不同?”
以往的安神香,是柳庭風知曉她偶爾夜不安枕,特地跑了京郊好幾處有名的道觀,最后在流云觀的一位老道長那里誠心求來的方子配制的。沉香為主,帶著一點檀香的肅穆和甘松的清苦,聞之便覺心神沉靜,仿佛真能感受到道觀中的清修之氣,
平日無事,柳庭風會制上一些交給紅蓮,叫她不要多嘴。
可如今這爐中升起的煙息……
初聞是相似的清苦草木氣,但很快便迥然不同。沉香的底蘊依舊在,卻少了那份檀香的肅穆,轉而混入了一種更為甜暖柔和的乳香,尾調里還拖著一縷極淡的、說不清的涼意,這香氣依舊雅致,甚至可能更為名貴,卻不再是那個她熟悉的味道。
紅蓮的手微微一頓,臉上閃過一絲慌亂,但很快被她低下頭掩飾過去。
她捏著衣角,小聲道:“回少夫人,之、之前的……上月便用盡了。這是藥鋪伙計新配的….”
她的聲音越說越小,帶著幾分怯意和請罪的味道:“許是配料不同,味道是有些差異……”
宋今月聽著紅蓮的解釋,目光從她不安的臉上,緩緩移回那裊裊生煙的臥鴨香爐。
空氣中那陌生的香氣似乎變得更加清晰,每一縷都在無聲地訴說著差異。
她沉默了片刻,房間內只剩下香息流動的細微聲響。
她輕輕開口,聲音不高,
“紅蓮,”
語氣平靜卻了然,“不要誆騙我。你說謊時,就喜歡這樣低著頭,捏自己的衣角?!?
紅蓮的身體猛地一顫,捏著衣角的手指驟然收緊,指節泛白。
她倉皇地抬起頭,臉色瞬間變得煞白,嘴唇囁嚅著:“少夫人,奴婢……”
她沒有催促,只是用那雙清澈卻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眸子,靜靜地、帶著一絲疲憊的追問,看著紅蓮。
在那目光的注視下,紅蓮最后一道心理防線徹底崩潰了。
她眼圈一紅,淚水啪嗒啪嗒地掉了下來,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少夫人恕罪!奴婢……奴婢不是存心要欺瞞您的!”
她抽噎著,終于吐露了實情,“之、之前的安神香……根本……根本不是什么藥鋪買來的……”
“那是……那是風哥兒…..自己偷偷調的!”
宋今月瞳孔微縮,放在膝上的手無聲地攥緊了。
紅蓮一邊抹淚一邊繼續道:“風哥兒知道您夜里睡不安穩,又嫌外頭買的香藥氣太重,便……便找了許多個道觀,對比了許久才求得的方子。那些香料,都是她親自去藥鋪一點點挑來,在書房后的耳房里,用小秤稱了,細細研磨、和合……試了好多次,才得了那么一點您用著覺得好的……”
“她還不讓奴婢告訴您,說……說若是您知道了,定會覺得她不務正業,凈琢磨這些亂七八糟的玩意兒,怕您笑話訓她……”
紅蓮的聲音里帶上了哭腔,“之前您用的,都是風哥兒出征前趕著調制好的存貨。她臨走前還囑咐奴婢,若是用完了,就去她書房左手邊第二個抽屜里取備用的香方子……可那方子給了藥鋪伙計,他們也試了多次才勉強調配出來……”
“……奴婢該死!奴婢不該瞞著少夫人的!”
紅蓮伏在地上,肩頭因哭泣而微微聳動。
宋今月怔怔地坐在那里,整個人仿佛被定住了。
她緩緩轉頭,看向那香爐中升起的、陌生的青煙,
宋今月顫抖著手,從紅蓮遞過來的一個小巧的紫檀木盒里,取出了那張薄薄的紙箋。
紙張似乎常被翻看,邊緣已有些毛糙,上面是柳庭風那筆力勁挺、卻略顯急切潦草的字跡,并非藥鋪伙計工整的方子。
她一眼看去,淚水強忍不住,
那哪里是什么正經的香方?分明是柳庭風呆呆傻傻的一次次嘗試的記錄,笨拙又認真得讓人心尖發疼。
“三月初七:沉三兩,檀二兩,甘松少許……味太沖,今月恐不喜。” 旁邊還畫了個小小的叉。
“三月十五:減檀半兩,添乳香一錢……似有好轉,然煙氣略濁。”旁邊標注了小小的圈。
“四月初一:偶得《香乘》殘卷,見‘鵝梨帳中香’法,或可借鑒?取其清甜,或能掩藥氣?!边@一行字寫得尤其用力,透著一股發現的欣喜。
“四月二十:試以鵝梨汁浸沉香隔夜,復加蘇合香半錢……此次甚好!清苦中帶回甘,煙氣亦綿長!”這句話末尾,她竟然無意識地畫了一個小小的、飛揚的箭頭,像個討賞的孩子。
那日她記得,柳庭風從道觀回來,說是路上摔了一跤,胳膊和小腿上都是淤青,但是臉上開心的是一點藏不住,問了也不說,就知道傻傻的樂呵。
最后一行,是定稿的配方,筆跡沉穩了許多:
“最終方:沉水香四兩(須選海南棧香),檀香一兩(忌多),乳香半兩(研極細),甘松半兩(洗凈晾干),蘇合香一錢(不可多),另以鮮榨鵝梨汁浸沉香芯材一夜,陰干后同研。蜜和之,窨藏半月可用?!?
在方子最下方,還有一行極小極小的字,仿佛是生怕被人看見,
“愿她今夜,無夢安眠?!?
在她都不知道的深夜,偷偷窩在書房后的耳房里,對著滿桌的香料和瓶瓶罐罐蹙眉思索,被藥粉嗆得咳嗽,偏要調制出最合適的香料,只為她能睡得好些。
她把她所有的喜好和不適都記在心里,怕藥氣太重,怕味道太沖,細心到連檀香多了一點都要調整。
柳庭風平日里那般粗枝大葉,好像對什么都不甚在意,卻在她看不到的地方,默默做著這樣細膩到極致的事情。
一滴滾燙的淚毫無預兆地落下,正正砸在紙頁上,墨跡被暈染開一小片模糊的濕痕。
宋今月慌忙用指尖去擦拭,卻越擦越花,如同她此刻再也無法收拾的心情。
真是個笨蛋,這份深藏不露、沉重無比的真心叫她如何還,她心疼這份傻氣,心疼這份從不宣之于口的深情。
她,竟一直以為,那只是她從道觀隨手尋來的平常之物,不甚稀奇。
賴以慰藉的安寧,從來不是來自虛無縹緲的神明。
宋今月的聲音帶著無法抑制的哽咽,淚水像斷線的珠子,不斷從她蒼白的臉頰滑落。
她抬起朦朧的淚眼,望向跪在地上的紅蓮,那眼神里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急切和一種近乎破碎的祈求。
“紅…紅蓮……”她吸著氣,努力想讓自己的聲音平穩些,卻止不住地顫抖,“她還做過什么…?你細細與我說來…一件都不許漏…全都告訴我……”
“風哥兒不讓奴婢告訴少夫人您,說您知道了也是徒增煩惱…..”<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