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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夫人……您不知道……風哥兒她……她自小可憐……”
她的聲音因哭泣而斷斷續續,“老爺和大少爺在時,眼里看的、心里裝的,都是軍國大事,是光耀門楣……風哥兒她……她因為是庶出,那時性子又悶,一直就不太受重視……”
“她小時候,被養在府里偏僻的聽竹軒,自從五夫人離世后,身邊就一個老嬤嬤和一個小丫鬟伺候著,冷冷清清的……老爺又覺得她身子骨弱,便不太上心。大少爺……大少爺人是好的……平日里只有老夫人會想起她,補貼些……”
紅蓮抬起淚眼,望著那爐陌生的香,“奴婢看著她長大,她沒什么玩伴,也不愛說話。別的公子哥兒在外頭呼朋引伴、走馬斗雞的時候,她就一個人待在自己的小院里,不是看書,就是對著院子里的老樹練槍……奴婢有時候去送東西,看她一個人坐在廊下發呆,那樣子……看著就讓人心疼。”
“后來,府里來了您……”紅蓮的目光轉向宋今月,帶著一種復雜的情緒,“您那么溫柔,對下人也和氣,笑起來像畫里的人一樣……風哥兒她……她大概是從來沒遇到過像您這樣……這樣美好的人……”
柳庭風偷偷看著宋今月,就像看著……看著從來不屬于她的溫暖和光亮……就像惦念…..惦念著不曾為她停留過的春風。
宋今月聽著,心口的疼痛仿佛變成了無底的空洞。
她過去所享受的、那些她歸結于命運眷顧和夫君疼愛的“好”,原來是一個從未被柳家溫柔以待的孩子,捧出的、她所能拿出的全部。
夜深了,寒氣也重了些,她指尖發冷。
宋今月透過青煙,覺得看到了孤獨瘦弱的柳庭風,在無數個清冷的晨昏里,沉默地、固執地、一點一點地,將自己無法言說的愛意與生命的溫度,細細研磨,和入香料,縫進衣袍,種入泥土,嵌入她生活的每一個縫隙里。
淚水再次洶涌而出,夾雜著巨大的愧疚、無力的酸楚和一種幾乎將她淹沒的悲慟。
她欠她的,何止是一份察覺,何止是一句回應。
紅蓮像是忽然被一道驚雷劈中,猛地抬起頭,臉上血色盡褪,眼中充滿了巨大的驚恐和一種豁出去的決絕。她重重地對著宋今月磕了一個頭,額角瞬間紅了一片。
“少夫人!奴婢……奴婢還想起來一件東西!一件……一件天大的事!” 她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幾乎是連滾爬爬地沖進一旁的側房,在一個不起眼的、落了些灰塵的抽屜最深處,慌亂地摸索著。
終于,她摸到了一個薄薄的、堅硬的物件,那是一個用油紙仔細包裹好的信封。
紅蓮雙手顫抖著將那信封捧到宋今月面前,如同捧著一塊燒紅的烙鐵。她再次跪下,將信封高高舉起,淚流滿面:
“少夫人……這是……這是風哥兒……要奴婢交給您的…..說若她……若她戰死沙場,再也回不來了……才準把這個交給您……”
宋今月的心跳幾乎停止,她顫抖著手,接過那封信。
信封上空無一字,卻沉重得讓她幾乎拿不住。
她深吸一口氣,撕開了封口。里面只有一頁紙,紙張是上好的宣紙,上面的字跡是柳庭風的,卻比她見過的任何一次都要顯得用力、僵硬。
抬首,是三個力透紙背、卻又顯得無比疏離克制的字:
放妻書
宋今月眼前一黑,幾乎暈厥過去。她強撐著,一字字地看下去:
立書人柳庭風,柳門次子。
嫂夫人宋氏今月,溫良賢淑,嫁入柳門,侍奉祖母,克盡婦道,從無過失。然長兄庭銘不幸早逝,令嫂夫人青年守寡,幽居深宅,實非人道。庭風每思及此,深感愴然。
今邊關告急,庭風奉命出征,生死難料,歸期無望。柳門式微,已無力照拂嫂夫人余生。嫂夫人正值芳華,不應為我柳門虛耗光陰,空守名節。
故,庭風僭越,特立此書:
一、 自愿解除嫂夫人宋氏與柳門之姻親關系,歸還本姓,從此婚嫁自由,各不相干。
二、 柳家名下長安東市品清茶莊和回味酒坊并城外田莊兩處,盡數劃歸宋氏名下,充作日后資用,唯愿嫂夫人余生無憂。
三、 此乃庭風一人之意,與祖母及其他族人無涉。若庭風戰死,見此書如見人,柳家上下不得以任何理由阻撓嫂夫人離去。
此心昭昭,天地共鑒。
在名字那里,蓋著一個鮮紅的私印,
信紙從宋今月無力顫抖的手中飄落,她終于明白了,那一夜她為什么如此乖巧聽話,收起了放浪形骸,
她要給的不是占有,而是放手,不是糾纏,而是歸還自由,
連她離開柳家后的生計都為她安排好了,給她了一條衣食無憂的生路,還了她一個沒有柳家重擔的未來。
“啊——” 宋今月終于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如同受傷幼獸般的悲鳴,整個人蜷縮起來,哭得撕心裂肺,肝腸寸斷。
那爐安神香燒完了。
原來,從一開始,一開始就寫好了離別。<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