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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瞧見了南宮熾一手扶著車轍,一手弄著馬鞭,站在車旁長草深處,目光定定地望著自己。
沈淵與步回辰手下軍眾,除袁昌外,皆無交往。南宮熾雖日日隨侍在步回辰身邊,但兩人不過是點頭之交,論起來連一言半語也未曾交談過。雖不知昨夜步回辰已將他遣走,但此時見四下里情形詭異,又只有他一人候在車旁,已知有變,面上不露,打了個呵欠,道:“好渴,有沒有水?”南宮熾默默走近,從腰間解下水袋,自仰脖喝了一口,方遞了過來。
沈淵知道他是示無毒之意,微微一笑,伸手接過水袋,咕嘟咕嘟地灌了幾口水,舉袖子擦嘴,笑道:“我睡得好,你們也侍候得好。天色這樣晚了,竟沒一個兒來叫醒我的?”南宮熾低聲道:“教主有令:天大事兒,不能攪了沈公子睡覺。”說著,右手輕揮,鞭梢倏地點上車沿,攔住了沈淵探在被中暗暗摸索的左手,道:“公子沒有內力,不敢勞動。”沈淵微微一笑,贊道:“好俊的一式‘云裾數步’!”
南宮熾一愣,他使的是鞭而不是劍,鞭柄較之劍柄要長,且沒有護手,因此揮舞用勁之勢,一看之下并不相同。沈淵卻一眼就能叫破了他的招勢,對這一式劍法自然是精熟之至了。他看看沈淵,道:“教主……也指點過你的鞭法?”沈淵輕笑道:“我跟他打過多少架?若連交過手的劍勢也認不出,沈輕瀾當年便枉作青嵐少主了!”
南宮熾聽言,眼眸幽光越發的深沉,嘆道:“不錯,青嵐少主,文采武功,驚才絕艷。只看一遍就能暗記招勢,若是教主指點你幾勢,只怕你的造詣便不在他之下了。”沈淵嗤道:“我要他指點?他那破劍法,手抖的跟羊角風似的,求我我也不學!”說著,撈起狐裘,披在肩上,道:“睡得身子都木了,我要下來走走。”
南宮熾默默地走上前來,伸手扶他下車,指點道:道:“這里是都門澤中西南無名山林,教主布下的西軍前哨,離這里只有不到一百里了。”沈淵本要借兩人手臂相碰之勢,化他內勁的,見他毫無敵意,又指點此時方位,心中疑惑,便暫且隱忍不發。隨著他的指點眺望一刻夕陽西下的山林,道:“到處都靜悄悄的,真不象是用兵之地。”南宮熾扶著他的手臂,應道:“潛龍在淵,危機四伏。”沈淵輕笑一聲,道:“步教主與寧王在武都郡中,倒不知是誰將亢龍有悔?”
南宮熾聽他不動聲色便將自己的機鋒駁了回來,且語涉步回辰,臉色越發的蒼白。停了一刻,道:“我相請公子到此處來,便是為了這個原因。”沈淵笑道:“這叫相請?我的親隨們呢?”南宮熾應道:“在后面的山坡之下。我并未傷他們性命,只在飲食中下了些迷藥罷了。”
沈淵猜測情勢,當是南宮熾倚仗步回辰親隨校尉身份,將自己與親隨們從步天軍中騙出。然后又暗下手腳,放倒自己身邊護衛親隨,方擺弄自己。見南宮熾一臉誠懇,便也隨他做戲,點頭道:“算你們兄妹們知趣兒。此時大局未定,還是在步教主面前留些余地的好。”南宮熾輕聲道:“此事與小蝶無干。并且……我也不敢為難教主心中著意的人。”
沈淵臉紅過耳,掙開他的攙扶,冷冷道:“此時步天軍與定泰軍兩相對峙,戒備萬端。步回辰在武都郡中,一旦震怒出城,只怕事態又增變數——你要做什么,還是爽爽快快地說出來吧。”南宮熾點頭道:“是,公子此時,果然是戰局最大的變數。”
沈淵以為他在譏刺自己,臉漲得通紅,正要說話,已聽南宮熾說道:“我并未勾結定泰軍,這一節,公子可以放心。”沈淵哼了一聲,道:“那你這是要做什么?”
南宮熾伸出馬鞭,在夕陽西下的四野中緩緩劃個圈子,道:“這片都門澤,地勢復雜,易布軍陣,寧王實在舍不得將它白白交到教主手中。我今日本是奉教主之命,回天仁山中靜修的。可是在路上,遇上了前來報訊的太微星主。”沈淵一怔,問道:“出了什么事么?”南宮熾點頭道:“危須王本與教主有約,自邊關入境,不率軍馬。可是……現下已有急報報來:爾班察率入關中的,盡是危須精騎。”沈淵驚道:“馬衢城守將沒有攔下來么?”南宮熾搖頭道:“裝成隨從入境。后面有裝成商隊的,還有從采涼山中偷行過來的。雖然零散,但是現下亦在都門澤東北山凹之中,集齊了三千人眾。”看一眼沈淵,又道:“軍器馬匹,一應由寧王供給。太微星主便是瞧見了定泰潛行入山的馬隊,才急來報訊的。”
沈淵心下忖度,區區三千人眾,自無力撼動在西北戰局。但是此時此刻中原戰場上出現危須兵馬,卻無形中地表明了危須新王的態度。亂局中的一些墻頭草一般的都郡,便有可能在定泰與危須的雙重壓力之下,倒向定泰一方!步天軍的壓力驟增,寧王想用這樣的無形之勢,逼迫步回辰不敢向朝廷索還武都郡……他看看南宮熾,道:“危須人反復無常,步教主并不是沒有應對之策。這與你又有什么干系?”南宮熾看著他,低聲道:“沈公子,你不會明白……如果教主能用待你之心的十分之一,去相待小蝶,只怕他們倆之間,就不會走到現在這一步了。”
沈淵又羞又怒,道:“步回辰自有妻妾……”南宮熾搖搖頭,道:“我說的不是婚約,而是情愛。”他目不轉睛地看著沈淵,道:“辰哥身居高位,有多少男女妾侍,那都是順理成章。可是能讓他此時雷霆震怒,不顧寧王如何而出城來搜澤的,只怕世間,只能有沈公子一個人。”沈淵怒道:“你是要誘他出來搜澤,在此時劍拔弩張的三軍之間,再點上一把火?”南宮熾點頭道:“只有這般,我才能將小蝶,從寧王手中救將出來!”
沈淵一驚,問道:“你要救南宮蝶?她……她不是已經嫁與寧王了么?”南宮熾嘆道:“嫁與寧王,只是她沒能刺殺教主后的自保之路。現在在寧王面前,她已經沒有用處了。”沈淵哼了一聲,道:“她與寧王私通而生子……”南宮熾痛苦嘆息道:“那孩子根本不是寧王的。小蝶從未……與寧王私通過。”
沈淵盯著南宮熾,揣測著他所說的是真是假。南宮熾看著沈淵的目光,明白他心中所想,應道:“教主不認那孩子,自有他的道理。可是我作兄長的,不能看著小蝶帶著個私孩子,在皇家權門中萬劫不復。”他走上前來,執起馬鞭,對沈淵道:“請公子上車,我已在對岸澤中安排了宿處。太微星主既已到了武都郡中,我們便在澤中靜觀其變罷了。”他向沈淵微微躬身,又有些央求地道:“待安頓下來,公子要問什么,我自然……言無不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