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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哼起歌來,遠處的槍炮砸進曲調里,成了搖滾樂中的重音和鼓點。
時婕躺在床上靜靜聽著,眼睛望向窗外,月光透過宣紙一樣薄的窗簾照進房內。今晚的月亮大得出奇,是滿月,卻蒙著一層淡淡的不祥的紅。等這一夜槍戰過去,多少亡靈已被這輪圓月超度?她不禁悲傷地想,然后便想他,他會平安的吧?他此刻睡著了么?她從未如此想他。
尹月哼完了歌,房間重新陷入安靜,過了幾分鐘,她說:“索南達的丈夫,是個很好的人。她跟我說,她最后悔的事,是一輩子也沒告訴他她有多愛他。”她沉默了一會兒,又說:“這兒的人信佛,覺得眾生皆苦,所以生不足戀,死不足惜,不求長壽,但求跳出三界,不入輪回,進入超越生死的涅槃之境。即使親人去世,他們也不會過分悲痛。但,還是難免有遺憾,因為就算人死魂不滅,還能輪回轉世,可這一世的親人愛人,或許永世不會再見。”
“睡吧,他會平安的。”最后她說。
59.這趟是走私!
江承在黑夜中睜著眼,望向竹編墻壁的縫隙,月光從那些細小的空洞透進室內。蚊子繞著他的耳邊哼鳴,身下的草席又熱又硬。
突然一束白光亮起,是他旁邊那張席子上的男人開了鑒玉用的強光手電,他把手電叼在嘴里,鼓搗了一通,終于準備就緒,在手臂上找到血管,熟練地將手中針管長長的針頭刺入皮膚,渾濁的液體一點點注進身體,他轟然躺倒,瘦骨嶙峋的身體拍在草席上,發出一聲悶響。那支針管被他隨手一扔,在地板上滾了幾圈,停在江承手邊。
工友們抱怨著,爬起來從這人緊閉的牙關里拽出手電,關掉。屋里再次陷入徹底的黑暗。
這是礦工宿舍里常見的消遣,作為世界頭號毒品生產國,耶瓦沒有中間商賺差價,人民自可優先享受低價購買毒品的便利,一針海洛因不過十幾元,經濟實惠,量大管飽。
被攪醒后一時難以入睡的礦工們閑聊起來,有一個講起聽說隔壁場口有個也木西走大運賺大發了,這人從公司家傾倒的廢土渣中找出塊一噸重的翡翠原石,發現種水都很好,立馬喊來一堆親戚,把石頭運回家去了。后來公司家知道這事,派經理去他家談,想花錢把石頭買回來,最后談到500萬元,那也木西才松口。而公司家篩漏這石頭的工人就倒了霉,說是差點沒被經理給打死。
工人們興奮地七嘴八舌議論著,有的說那石料不是一噸,而是一噸半。有的說價錢不是500萬,而是800萬。說到后來有人感慨道,天天挖石頭,也不知道這輩子能不能挖到個絕世寶貝,也嘗嘗一夜暴富是什么滋味。另一人道,那是人家幾世積的功德福報,羨慕不來的。眾人紛紛唏噓不已,漸漸地不再有人說話,呼嚕聲此起彼伏響起。
江承剛閉上眼,就聽砰的一聲,門被推開,剛入睡的工人們再次被手電筒的強光弄醒,罵罵咧咧地抬手擋眼睛。白光在眾人間搜尋了一圈,停到江承臉上。
“喂,起來!有急事,開個車!”侯經理在他的腿上踢了一腳。
江承揉著眼睛打著哈欠,跟在侯經理身后,走向那輛大貨車,車廂被整塊綠色苫布包得嚴嚴實實,看不出里頭裝的是什么,副駕駛已經坐著個耶瓦人,居高臨下地瞥了他一眼,又埋頭去玩手機了。
“這還不到十二點,困成這樣?”侯經理看他又打了個哈欠,冷不丁拽過他的手,把袖子擼到肩膀頭,拿手電筒照了個遍,才放心松了手。
“沒沾上那玩意就好!看你是老鄉,我多說兩句。他們這兒那東西泛濫得很,也沒人管,自己人禍害自己人。你可別跟那幫人學壞,一旦沾上了,什么發財夢全都泡湯,早晚得死這兒,再也回不去了!明白?”
江承點頭,看了眼手機上侯經理發來的地址,問:“這拉的什么貨?。俊?
侯經理:“干好你的活兒,不該問的別問!”又往他后腦勺猛地一拍,“打起精神,別把車給我翻溝里了!你知道為啥半夜來叫你?都怪那毒蟲強子藥勁沒散就敢開車,結果半路撞樹上了,現在還在醫院躺著,車也給我撞報廢了,我好容易才把貨弄回來!”
大貨車沉默地行駛在深夜無人的土路上,副駕駛上的耶瓦人依然在專心致志看手機,時不時發出嘿嘿吼吼的笑聲,好像在看什么電視劇,視頻的聲音放得很大,嘰里咕嚕的本地話灌入江承耳朵,成了無意義的噪音,他瞥了眼那人手機上的畫面,發現居然是86版《西游記》,耶語配音版。
這人江承見過,常跟在侯經理身邊,名字好像叫凱東。江承想,侯經理只給了自己個地址,至于拉的是什么貨、到了地兒要交給誰,卻一概沒說,估計這些都交給凱東負責了。
江承沒開過大貨車,只覺得這車開起來格外發沉,想起前幾天侯經理提起當兵的扣了他要發去公盤的貨,他猜測這車里多半就是石料了,不過大半夜送貨,還搞得神神秘秘,絕對有什么貓膩。
一小時后,他們行駛在一條山間小路上,道兩旁都是茂密的樹叢,江承停下車,通過實時翻譯app跟凱東說,他要去撒個尿。凱東不耐煩地揮揮手,江承便跳下車,朝樹叢走去,而凱東的目光一直盯著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黑漆漆的樹影中。
江承輕手輕腳繞到車后,掀開苫布一角,往里望去,只見上頭滿滿當當碼著一車廂鐵皮大罐。是油?山明礦業還有這方面的生意?他疑惑地伸手輕輕敲了敲罐身,返回來的聲音沉悶,似乎裝的確實是油。又敲敲旁邊這個,響聲卻不同了,發空。他迅速把這一排都敲了個遍,的確是兩種不同的聲響混雜在一處,所以這些鐵皮罐子里,有的裝了油,有的不是——那是什么?石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