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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推門進去:“我吵到你了?”
“沒有,只是剛好忙完。”男人的手臂搭了過來,從身后挽住她的鵝頸,順勢就親了一口:“工作電話?”
“沒有,只是一個不相干的人。”她在他手臂中轉了一個圈,在開羅上午金色的光下,以自己的面溫柔地貼住他的面:“反正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了。”
人們總愛說的那句老話,出生不是自己可以選擇的,但人生是。俗不可耐的道理,又無奈地與美娟的選擇精確吻合。她出生的那座小城,重男輕女的氛圍仿佛沼澤地里被曬干的泥漿一般濃稠,在福利院住著的總是被遺棄的女孩,出生和眼神一樣,都是潔白,單純,對世界的一切一無所知,除了身上帶著寫著出生日期的小紙條和裹住嬰孩幼嫩肉身的一襲包被,就再無其他信息。
在小城中學做音樂老師的張氏夫婦收養了她,余向紅年過三十五,肚子依然沒有要鼓起來的跡象。本著養兒防老的美好愿望,當兩口子急匆匆地來到福利院,頓時就傻了眼——整個福利院沒有男孩,有也很快被人搶走了,像搶奪饑荒時的大米,每一個小城里無法生育的夫婦都在害怕老了以后沒有一個兒子可以去依靠——好像有個兒子就真的可以靠得住那樣。
穩定婚姻總歸是需要一個孩子的,于是就退而求其次,他們帶走了張美娟。這姑娘長得干凈好看,福利院的孩子平時沒有什么課外活動,小馬駒似地滿院子跑,被盆地毒辣太陽曬得個個都黑不溜秋。唯獨張美娟,在一群黑孩子里白得耀眼,小臉高鼻天生就是個美人胚子招人喜歡。
所以最初,張氏夫婦也的確給予過一些短暫疼愛,張父是音樂學院的高材生,在那個年代文藝人才緊缺的情況下,張美娟擁有的是別的孩子不能擁有的一切,天空藍的蓬蓬紗裙,油漆皮的小紅鞋,手里也曾抱著讓頭發異常濃密的芭比娃娃……只是年幼的張美娟并未意識到,這一切的寵愛伴隨著余向紅日漸隆起的肚子在漸漸消彌,來自養父母的寵愛,像是從手指間流走的液體,你永遠無法用自己的手掌去留住一捧清泉。
人類始終會選擇對更加相似的基因給予關注。
五歲的孩子,有自己瘦小但生命力蓬勃的靈魂,她會在自己五十歲的時候都還記得五歲的悲傷與快樂。現在的張美娟不過三十五歲,她記得每一個來勢洶洶的耳光,和毫無緣由的懲罰,令人忍無可忍,但必須艱難地捱下去。
她再也不想見到他們,她也終于有了可以選擇的權利。
沉灰色蕾絲的罩衫是新買的,從水洗標看上是來自越南某家工廠。但是做工考究,一共三層,每一層的鉤花款式都不一樣,似中國山水話中的云與山峰,層層疊疊,極為貼合地貼在肉身上,幻化,纏裹,交織,這是蘇盛獨有的姿態。
那天晚上,從琴房出來她獨自去了酒吧。
一個所有人都知道的道理:如果你想認真地談一場戀愛,那么在酒吧里是找不到靠譜的對象的。酒吧明明就是一個讓男女能夠快速脫掉對方衣服的地方,并且連姓名都無需交換。但如果你對于感情的事急于求成,那么也算是個可以加快認識異性的地方,剩下的就看運氣好不好而已。
但蘇盛的確是驕傲的,她擁有那種急于求成的驕傲,如同在城市陰暗潮濕的后巷里生出一片華美燦爛的紅花楹。她驕傲地在為數不多的選擇中進行選擇,那個穿優衣庫,長相陽光的男孩被她拒絕了,穿著襯衫仿佛一個銷售員的男人也被她拒絕了。蘇盛在等坐在角落vip席的中年光頭男人過來搭訕,他身材矮小,有些習慣性聳肩,但酒桌上放著一把賓利的車鑰匙,并且他連續看了她好幾次。<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