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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壺苦笑著搖搖頭,道:“也罷,我不摻和你倆的冤枉賬。等會兒吃過飯了,你們同我去城里的醫館看看。”
這家伙還惦記著我身上那點傷。我早跟他說了,傷徹徹底底好干凈了,他偏不聽,硬要帶我們上醫館。我才不要去醫館呢,倒不是怕喝藥,只是聽花白胡子老爺爺絮絮叨叨有什么意思?
這一回我卻沒能犟過枕壺,吃過早飯我便不情不愿地隨他去醫館了。嗚嗚嗚,枕壺板著臉的樣子愈來愈像蘭圖師兄了,長此以往我還如何尋歡作樂?一個蘭圖師兄已經夠我提心吊膽了,倘或再來一個,我直接剪了頭發當姑子最好。
醫館里坐診的果真是個花白胡子的老爺爺,他替我與嫩嫩摸過了脈,捻著胡須道:“小公子養得是珠圓玉潤,無甚妨害;倒是小姐您身上,仿佛有內傷新愈。”
枕壺急切道:“這內傷可除干凈了?”
老醫生坦然道:“新添的內傷不過損了些皮毛,小姐想必也抓了藥調理過了,將養些時候自然好得妥帖,不妨事;只是據老朽看,小姐骨頭里還負了些沉疴,不是那么容易養好的。”
枕壺面上一白。
我握著枕壺的手,撒嬌道:“我聽你的話,醫館也來了,大夫也瞧過了;既然沒有大礙,那我們可以離開了吧?”
枕壺抽出手,向老醫生拱手道:“先生既然看得出她身負沉疴,可有解決之道?”
老醫生苦笑著搖搖頭道:“我看公子儀態風度,恐怕不是出自平常人家。你等簪纓之家尚且尋不出醫治之道,我一介草莽,如何解得出來。”
枕壺嘆氣道:“是我唐突了。”
他彎腰抱起嫩嫩,我默默隨他走出了醫館。每每涉及我身上舊病,枕壺便不大痛快;故而我實是不愿人家在枕壺面前提起這回事。枕壺總覺得是他當時照顧我不夠妥帖的緣故,可那時候他不過八歲,照顧自己也不及,怪誰都不該怪罪在他頭上;他偏偏走不出這圈套,想著便心如刀割,我又如何舍得他那樣難過。何況事已至此,且不說他尋尋覓覓替我找了多少偏方,我阿爹阿娘因心頭一點愧疚也長年記掛著我這病,就連皇帝也因延順的請愿頒過旨替我求醫——都折騰到這個份上了,我那舊病也不見起色,我想這估計是命。
當初那點子事發生時我年紀委實小,堪堪四歲,如今記不了多少了。仿佛是一場無止境的大雨,生罰山的樹與花,灰沉沉的天光,上山路上的九百九十九層白玉臺階,通通被織進雨水里。阿娘叮囑我說:“阿曇,這條路你只能自己走。”我便提著小短腿從山腳開始爬,九百九十九層白玉臺階,一開頭我便摔了跟頭,哭著喊著要阿娘,可阿娘只說:“阿曇,自己走。”我自幼嬌寵,如何吃得下這點苦,耍賴般坐在臺階上哇哇大哭,阿娘蹬蹬上前來甩了我一巴掌,我蒙了,雨水和淚水糊濕眼眶。
枕壺在雨里慢慢地向我伸出手來,“來,阿曇,我們一起走。”
我還年輕,尚未體會過時光的力量;可是我想,縱然是百年光陰,我從垂髫小兒變作了鶴發老人,我也不會忘記枕壺雨里的那張臉。
八歲的小孩子,素面俯首,暴雨澆得他滿身狼狽,水珠凝在他的眼睫上。他握住我的手,說:“來,阿曇,我們一起走。”說話間他眨了眨眼睛,睫毛上的那一滴水珠滑了下來,我仰著臉,在漫天的雨水里緊緊盯著那一滴滑落的水珠,看它落進我的眼里,濡濕了青山綠水整個世界。
“還想在庸魏城里玩嗎?”走出醫館后,我們漫無目的地在街道上繞了幾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