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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晚上,彭予楓再次夢見了大學時候認識的那個男孩。夢里,他還是站在那群沒有臉的人群中間,一個清瘦的人影出現在他的右邊,彭予楓熟悉他,卻一下子想不起來他的名字。陳禮延站在他的左側,他也失去了面孔。
彭予楓聽見那個男孩說:“……我知道……我不會喜歡他了……”
沒有面孔的陳禮延突然握住夢中彭予楓的手,想對他說話,聲帶卻仿佛出現問題,只能發出低沉的嗡鳴。
彭予楓感到口干舌燥,意識清醒過來后他意識到是自己放在床頭柜上的手機在震動。
他拿過來看,是陳禮延。
“喂?”空調房里睡覺有點干,彭予楓一開口便察覺到聲音有些沙啞,“幾點了?”
電話那頭的陳禮延卻沒立刻回答,彭予楓閉著眼睛聽,只能隱約聽見陳禮延的呼吸,于是又喊他的名字:“陳禮延?”
窸窸窣窣的聲音響起,陳禮延嗯了一聲,像是在努力壓抑著什么。彭予楓翻過身,身體里的睡意逐漸散去,墻上的時鐘才剛剛指向六點。窗簾遮蔽著彭予楓的視線,外面的光正要一點點亮起來,陳禮延說:“你清醒了嗎?你能不能現在看看窗外,下雪了……但我害怕是我在做夢。”
下雪了?彭予楓蹭的一下從床上坐起身,腦袋里面亂糟糟的,回響的是陳禮延的話。下雪了?真的下雪了嗎?彭予楓站起來,手放在窗簾上,等待片刻還是將它們全部拉開。緊接著,彭予楓看見了令他很難忘記的一幕——
那灰藍色的天幕還沒完全亮起來,那街邊的路燈還沒完全暗下去,天空中的飄雪垂直地、無聲地降落,房屋上、地上、樹梢上、停靠在路邊的車上,已經被層層白雪覆蓋。這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場雪,就在彭予楓說出要把命運交給老天之后,它到來了。
彭予楓就這么不發一言地、訝異地看著窗外的飄雪,無數個念頭閃過腦海,無數種情緒反復地捶打他的心,他很快忘記了自己的夢境,忘記了自己的身份,忘記了從前說出口的二三原則。
他的世界原來這么小。彭予楓看著地平線那端出現的巨大光球,看著灰藍色的天幕褪去夜的輕紗,重新變得透亮,甚至因為在下雪而變得更加純白。他的世界原來這么小,只剩下出現在他面前的這扇窗,電話那端的陳禮延,以及,交給命運的選擇。
“開門。”陳禮延突兀地說。
彭予楓如夢初醒,掛斷了電話,陳禮延和他一樣狼狽,只穿著一件睡衣,握著手機就跑下來。彭予楓把他拉進溫暖的屋里,兩人互相長久地對視,窗外的大雪暫時還沒有要停下的跡象。
陳禮延把電話掛斷,彭予楓也扔掉手機。他們同一時間笑了起來,兩人都頂著雞窩頭,甚至來不及梳洗,就緊緊地抱在一起。陳禮延環住彭予楓的腰,把他往上拖了拖,帶著他轉了一圈,兩人笑著倒在沙發上。彭予楓湊近看,陳禮延的眼睛里有隱隱的紅血絲。
“你沒睡覺?”彭予楓問。
陳禮延說:“睡了一個小時。”
彭予楓推開他,笑道:“對不起,我還沒刷牙洗臉。”
“我也沒有。”陳禮延也笑道。
他笑得有些不一樣了。彭予楓想。他第一次覺得陳禮延有點在撒嬌的感覺。
彭予楓覺得新奇,忍不住多看陳禮延兩眼——他好像變得蒼白,比起平時那個容光煥發的他來說,這過于親密的一面彭予楓還是沒有見過。
片刻后彭予楓從浴室里走出來,陳禮延還坐在沙發上對著手機傻笑,他問:“你請假了嗎?”
“什么?”彭予楓沒反應過來,但很快又想到昨晚的約定,“我現在請假。”
工作日,彭予楓裝作不舒服,請了一次“病假”,陳禮延看著他發完消息,似乎只有這樣他才放心。陳禮延摸了摸彭予楓的頭發,對他說:“我去準備一下,很快就來,外面天氣冷,等會兒出門你記得把圍巾戴上。”
“嗯。”彭予楓低頭笑道。
陳禮延走后,彭予楓一邊穿衣服一邊看著窗外。他不確定這場雪會下多久,也不知道等他倆這么一大早趕去西湖邊,會見到怎樣的景象。
剛才他倆說話的時候,彭予楓聽見了一種冰凌碎裂的聲音,很短暫的幾秒,他感到自己和陳禮延的距離居然又改變了,他們的關系仿佛迎來了第三次重生。
那場想象中的、橫亙在兩人中間的戰爭終于結束了,斷壁殘垣之中的彭予楓和陳禮延決定休戰,這一切只因為——下雪了。
彭予楓收拾好自己,戴上陳禮延叮囑他的圍巾,穿好鞋子,坐在沙發上,乖乖地等待著陳禮延。過了一會兒,陳禮延再次敲開他的門。
彭予楓又看見那個熟悉的帥哥——頭發打整好,眉眼舒展,一掃剛剛的倦容,像是一種無形的力量注入陳禮延的身軀。他穿了一件黑色的羽絨服,卻一點也不顯得臃腫,整個人英挺有精神。
“走走走。”陳禮延興奮地兩眼放光。
彭予楓再也沒有任何拒絕的借口,跟著陳禮延走出去。對于正常工作日來說,現在仍然很早,這棟公寓樓還沒有完全蘇醒。陳禮延極其自然地牽起彭予楓的手,讓彭予楓在車上坐好,然后記下他想吃的早餐,買好了再回來給他。
彭予楓覺得太夸張了,陳禮延是那種一旦談戀愛就把對象當做不能自理的人嗎?
“我看看路線。”陳禮延說,“我們先開車過去,然后可以坐公交車上山。”
“嗯。”彭予楓點點頭。
“不知道會下到什么時候。”陳禮延顯然和彭予楓有著同樣的擔心,“我們抓緊一些,中午再出來吃好吃的。”
“嗯。”彭予楓再次點頭。
陳禮延突然笑起來,說:“你好乖啊,彭予楓……我靠,我好喜歡你。”
彭予楓一邊吃茶葉蛋,一邊覺得自己臉頰的溫度在上升,說:“專心開車。”
“好的。”陳禮延勾著嘴角,“知道了。”
他們的眼神有數次的交匯,在等紅燈的時候,在聊天的時候。下著雪的早晨,陳禮延的車匯入早高峰的車流,但他們卻不是要去工作。彭予楓感到一種很難得的輕松,想大聲對全世界宣布,又怕自己太過高調。
抵達西湖邊,陳禮延找了一個停車場停好車,再和彭予楓下來走路去西湖。人還是很少,雪還在下,但幸運的是,風不是特別大。陳禮延卻忘記帶傘,讓彭予楓在街邊等他,他去便利店現場買了一把。
后來,彭予楓就這么走在陳禮延撐起的傘下,兩人靠得非常近,有很多次,陳禮延都差點明目張膽地親到彭予楓。彭予楓無奈地推了推他,說:“這好像還是在外面吧。”
“天冷。”陳禮延一本正經地說,“要靠近取暖。”
彭予楓笑起來,黑白分明的眼睛里終于完全放下了猶豫和警惕。等到兩人走到西湖邊,那漫天大雪依然在下,天與湖恍若連在一起,視野范圍內都是白色。白色的不全是雪,彭予楓認真地看著,仿佛一下雪,湖面上也跟著生出一種夢幻般的雪霧,籠罩著天地,還有湖邊的他們。
“雪西湖。”彭予楓小聲地說。
陳禮延說:“純白的世界。”
彭予楓轉過頭,笑著說:“原來下雪之后我就看不見那些山了。”
陳禮延也注視著他,不假思索地說:“是這樣的,下雪之后……我就只能看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