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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同一顏色的水面對視太久,裴確的眼神開始失焦。
背部下壓的重量仍舊沒有消失,她想坐下來,于是轉頭看見不遠處的橋洞,便抬腿走了過去。
橋洞底下沒有水,連吹來臉上的風都是干燥的。
頭頂透進微弱光線,石磚在她后背,硌著突出的骨骼,堅硬地像一座山。
像爸爸的成見,媽媽的不信任,無法撼動。
但爸爸也好,媽媽也罷,裴確覺得,在她出生以前,他們都有各自的人生,各自的痛苦與幸福。
怪只怪她的出現,太不合時宜。
江興業對她的出生不意外,不驚喜,白雪也是。
肉身上的痛咬牙就忍過了,唯獨精神上的忽視與不理解,是一生都難以愈合的瘡口。
長大后的裴確曾在書中讀到一句話:一個人從小被虐待,長大了又被虐待,這不是創傷。如果長大被愛,這就是創傷。
那她是從什么時候切身體會到這件事的呢?
大概就是從此刻開始,到往后的十年,在始終陪伴她左右,將她一次又一次拉出絕境,那雙琥珀色的瞳孔里親眼目睹的吧。
身體愈發沉重時,裴確眼前落下一道光。
她用盡最后一絲力氣抬頭,目光穿過橋洞投來的一片暗影,在那些高樓林立的對岸,望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第8章 醒醒 “醒醒,我帶你逃走吧”
天色將晚,云霧散去大半的時刻,天空只剩下整片灰冷的藍。
風從四面吹,已帶來些許初秋的涼意。
檀樾額間的碎發被拂到一邊,臉頰迎著風,不禁打了個冷顫。
駛下高架之后,轎車很快便抵達了四季云頂的住宅入口。只是三幢底樓的專屬車位前,已經停了另一輛銀灰大眾。
“太太......”梁杰輝拉起手剎,從駕駛座方向探頭看了眼車牌,轉頭道,“好像是先生的車,是...航班提前了嗎?”
宋坤荷摩挲著手腕的玉鐲,只嗯了一聲。
下車時,她眼神朝不遠處望了望,說:“小梁,你先把車停去車庫吧。”
“好的太太。”
梁杰輝關上車門,正要繞到檀樾這邊,他已經自己下了車,“謝謝梁叔,我自己來就行。”
重新背好書包,他理了理衣擺,跟在宋坤荷身后進了三幢的單元門。
穿過樓道,檀樾的手伸進口袋摸鑰匙,忽然發現房門并沒關,甚至能從那道虛掩的縫隙里聽見檀自明斷續的聲音。
“......哎呀我這不是回來了嘛!你著什么急呀,我一會兒就來找你,帶你去——”
“不是剛回來嗎?現在又要到哪里去?”
但他還什么都沒聽明白,宋坤荷直接推開門,冰冷目光直朝著檀自明的眼睛釘去。
“隔壁巫山市的市長嘛...”檀自明眉頭一跳,很快掩去面上訝異,訕笑著把耳邊的手機拿遠,滿臉無奈道,“這不剛接到通知,說明天要來我們這邊考察。”
檀樾沒進屋,視線隔著門框,看見電視柜前放著幾個暗色的尼龍行李箱,滑輪的地方沾了些泥灰,拉桿處的托運標簽粘了一整圈沒來得及拆。
正觀察的時候,檀自明忽然闖入他視線。
他單手拎起沙發上的夾克衫,抬眼望著玄關處的宋坤荷,方才皺巴巴的一張臉立馬像被熨斗燙過一樣平整,口吻安撫道:“我得事先提前去打點一下嘛老婆,你得理解我。”
話音剛落,樓道內又響起另一陣腳步聲。
檀自明順勢穿好外套,轉頭看向檀樾身后,抬起下巴招呼,“誒小梁,老劉今天身體不舒服我就讓他先回去了,你等會兒開車送我去一趟巫山市。”
他的公文包還放在立柜的臺面,檀樾的視線剛從那兒掃過,下一秒,檀自明就十分自然地把它夾進自己的肘彎。
隨即雙手輕輕攬過宋坤荷的肩,打包票道:“我這特意讓小梁送我去你還不放心?你今天生日嘛,我記著呢。”
“喏,那邊最大的那個箱子里面,有我精心給你挑選的禮物,”檀自明往電視柜處堆積的行李箱望了眼,“迪奧最新款的包包噢,可不便宜!人李局專門把她老婆帶到店里去選都舍不得買。”
“再說了,你以前不是最喜歡這些了嘛!”
說話的間隙,他不知何時已悄悄蹬好一只鞋。
檀樾扶著門框,看著他這一套行云流水的動作,抿著嘴,身體往后縮了縮。
鞋底蹭過樓道瓷磚,發出一道微弱的“呲”音。
“小樾啊,”檀自明偏過頭,像是突然發現了他的存在,半蹲下身來,細聲細語道,“你今晚的主要任務,是多陪陪媽媽,知道了嗎?”
“至于學校的那些作業什么的,都不用太認真,到國外念書不看咱這個——”
“檀自明!”
一場滑稽的獨角戲,終于有人按下了暫停鍵。
宋坤荷一把扯過檀自明的袖子,手腕上的翡翠玉鐲撞得哐啷響,將他從檀樾面前生拽了起來。
而后雙肩止不住地發顫,臉上精致的妝容不再,嘴角抽動,唇瓣努力翕張,終是什么也沒說。
那一瞬間,檀樾忽然看見宋坤荷身上的旗袍,生了褶,熨不平。
明明是最淡雅宜人的天青色,卻從中透出灼人火光,不過很快便熄滅了,只剩灰冷余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