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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國夫人見狀站起身,嗓音隱約穿透了樂聲,“寶成公主,這三個月我對你不薄吧?我不求你回報我,也請你別害了我。今日這場合你耍起脾氣來,難道是想要我的命嗎?”
然后就見那女郎正了正身子,勉為其難地向上行了個禮。
不過魯國夫人稱她為公主,又看她滿身反骨的樣子,大致能猜出來,必定是前朝的公主無疑了。
每每改朝換代,女子都是最苦難的,尤其帝王家的女兒,但凡有些姿色的都成了戰利品。
這位公主想必也是這樣,從先前的只言片語里能聽出來,強留住性命,就是為了敬獻給皇帝。只不過因為身份特殊,不能放在宮里,于是就讓魯國夫人接到府里養著。等養得忘了仇恨,養得惜命了,再成就一段佳話,這是攻城略地的將領戰后,最熱衷的一樁買賣。
新帝和前朝公主……蘇月腦子里一瞬構建出了個完整的故事,那必是愛恨交織,波瀾壯闊啊!
只可惜公主桀驁,皇帝也沒什么興致,這個開局不太好。如果一見面,皇帝的目光就能緊緊跟隨,再來個欲罷不能,那凄美的一場邂逅,就有了雛形了。
然而不能再琢磨了,細樂正奏著,要是出了紕漏,又得下幽室,那地方去多了不好,魚符真的會被收繳。
于是不得不集中精神,專注在手里的樂器上。等一曲奏完,中場略作休息,蘇月再次有意無意地一瞥席面上,這次巧得很,視線直撅撅與皇帝對上了。
也許是對未知事物過于渴求的眼神,引發了皇帝的注意,她看見他緩緩抬起手,手指朝她輕鉤了下。蘇月太陽穴驀地一跳,忙低下頭,但愿他就此作罷,不要召見她。
無奈皇帝的示下,輕易糊弄不過去,魯國夫人早就心領神會了,轉頭吩咐一旁的女使過去傳話。
不一會兒人到了面前,那女使輕聲道:“貴人傳見,請樂師隨我來吧?!?
蘇月沒辦法,只得起身到了席前,魯國夫人顯然還有些吃不準,輕聲問皇帝:“陛下知道這位娘子的來歷嗎?”
皇帝臉色冷淡,不就是那個曾經讓他顏面掃地,被手下人嘲笑了好一陣子的罪魁禍首嗎。
見他不答,魯國夫人就明白了,忙比了比手,“辜娘子請坐吧?!?
蘇月謝了座,謹慎又本分地挨在一旁。席上這位年輕的將軍,好奇的打量了她兩眼,“梨園果然臥虎藏龍啊,這位女郎以前沒見過,是新近才入園的吧?”
魯國夫人怕他唐突,忙代蘇月答了話,“你剛回來,梨園從各州郡征集了好些樂工,你不知道。這位娘子是姑蘇人氏……”
她的話還沒說完,那將軍就接了口,“哦,龍潛之地來的。怎么稱呼?”
蘇月微俯了俯身,“卑下姓辜?!?
“辜娘子……”他慢慢頷首,忽然好像想起什么來,雙眼頓時睜大了,“辜娘子?”
對面的皇帝有些不耐煩,蹙眉道:“原破巖,你的話太多了?!?
陛下都已經表示不滿了,原破巖知道自己該識趣地把注意力從這位女郎身上移開了。但再想給皇帝和前朝公主拉線,又不太合適,只好自顧自喝酒,干澀地沒話找話,問魯國夫人:“阿姐,這酒好喝,是自家釀的嗎?”
魯國夫人此時也覺得騎虎難下,誰能想到梨園派來的樂師里有她。有她倒沒什么,不料陛下又點了她的卯,這下該怎么辦呢?三足鼎立,各有立場,實在讓人左右為難……要不還是繼續喝酒吧。
“我請了封地的釀酒師,入府精釀的。你要是愛喝,回頭讓人裝兩壇帶回去吧?!濒攪蛉诉呎f邊招呼蘇月,“辜娘子,你也嘗嘗?!?
蘇月道是,低頭抿了一口。心下還是好奇事態的發展,眼梢的余光能瞥見那位前朝公主,她依舊擰著脖子,一副誓死不從的樣子。
這時皇帝忽然發了話,“幽帝昏庸,民不聊生,朕取而代之是順應天命,四海之望,實歸于朕,公主最好接受現狀,別再生無謂的念頭了。原將軍救你,是不忍見你紅顏枯骨,若你實在不領情,要殉國是你的氣節,你盡可按自己的心意行事。”
這話一出,那位寶成公主眼里反倒露出了猶疑的神色,遲遲看了皇帝一眼。
皇帝探過杯子,和原破巖碰了一下,語氣里帶著無奈,“早知道今日你約朕,是為了這件事,朕絕不會赴宴。天下美人多得是,何必在枕邊放刀,朕沒有這份迎難而上的決心,你的好意算是白費了?!?
那廂細樂還在緩緩奏著,原破巖訕訕摸了摸額頭,“是臣糊涂了?!?
一旁的蘇月聽著,雖然新帝和前朝公主的故事就此中斷很可惜,但不得不說皇帝很清醒,沒有因成功而狂妄自大。
他們的對話,最終也引發了寶成公主的不滿,她站起身道:“你們把我當成什么了?低賤的歌姬粉頭,還是任人宰割的俘虜?為了折辱我,甚至刻意命樂妓同席,真是殺人誅心,刀刀見血?!?
這下魯國夫人慌了,不安地覷了覷皇帝。
蘇月發現自己坐在這里確實不合適,忙躬著身子打算起身,被皇帝一個眼神制止了。
皇帝的好耐性,并非人人有資格享受。他放下手中酒盞,涼聲道:“送公主回去。她要死,只許成全,不許攔著?!?
一聲令下,邊上侍立的人領命上前,卻被寶成公主揚手格開了。
也許因為前三個月,魯國夫人捧著哄著的緣故,這位前朝公主的脾氣發得很盡興,與故國共存亡的決心也一直很堅定。然而有朝一日,她的死活忽然變得不重要了,她反而有些無所適從,開始猶豫該不該葬送這青春年華了。
故國不再,她到現在才真切地感受到。其實前朝時期,她不過是個不受寵的公主,對丟失的家國也沒有那么深的感情,只是理所當然地恨那個篡奪了江山的賊而已?,F在這賊人出現了,手起刀落,冷酷無情,似乎這才合乎一位帝王的標準。她也開始動搖了,難道前朝覆滅是天意?這個人的取而代之,也是命里注定的嗎?
退意像潮水,一旦興起就決堤。寶成公主終于服軟了,垂首道:“懇請陛下,再容我一段時間。高家的江山敗落了,我也成了飄零的落葉,一時不知何去何從,請陛下見諒?!?
這是她第一次敞開心扉說話,魯國夫人不由有些驚喜,忙偏頭看了原破巖一眼。
原破巖瞅瞅皇帝,這回沒敢多嘴。
至于皇帝呢,對她的話沒有任何表示,也懶于應付,抬手一擺,就把人打發了。
等人走之后,他才刻意發問:“她說再容她一段時間,是什么意思?”
魯國夫人道:“容她時間回心轉意呀,回心轉意了,就愿意從此侍奉陛下了?!?
皇帝聽后一哂,“愿意侍奉朕?朕為什么非要她侍奉不可?”
原破巖很有他的見解,正了正身子道:“此事關系重大。陛下奪了高家的江山,雖然是承天受命,但總有些前朝遺老百般不服,背后嘀咕正統。這位寶成公主就如一把鑰匙,進可打開陛下一統寰宇的前路,退可鎖住遺老們的口舌。試想陛下連前朝的公主都收入帳下了,實在是實至名歸,還有誰敢不服?”
皇帝若有所思,“后宮至今空空,填進個把無關緊要的人,能夠堵住悠悠眾口,倒是個一本萬利的買賣?!?
原破巖說是啊,“陛下先前說,不愿在枕邊放刀,其實是多慮了。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就算給她兵器,她也不敢下手。再說宮中處處都有眼睛盯著她,她哪有造次的機會?!?
皇帝似乎被說動了,揚眉問原破巖:“充盈后宮是其次,馴服烈馬才令將軍快意,你是這個意思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