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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月到現在才知道,自己是個重色的人,看見漂亮的郎君會移不開眼。尤其這種病弱的貴公子,無端有種莫名的吸引力,讓人想一探究竟。
可惜視線在人家身上停留太久怕失禮,她只好強行移開,待和大家共飲了一杯,才又忍不住朝他望過去。
這時他已經坐正了身子,正與同桌的人說話,側臉看上去同樣優異,大概感覺到有人看他,慢慢轉過頭來。不知是不是因為體弱的緣故,眨動眼睛的速度好像都比平常人慢一些,略一頓,輕輕浮起一個笑,那唇角的弧度似曾相識,竟和權大一模一樣。
一旁的魯國夫人見他們互望,偏頭問:“小娘子可認得他?他是齊王,陛下的胞弟。”
蘇月吃了一驚,因為早前沒有考慮過權家,對他家的境況和人口并不了解。
“我以為太后只生了陛下一個,沒想到陛下還有同胞兄弟。”
魯國夫人道:“不怪你不知道,齊王身體弱,一直在家靜養,很少在人多的場合露面。這回也是礙于和新郎官交好,才破例來喝喜酒的。早前陛下心疼他,想接他在宮中居住,他說于理不合婉拒了,如今自己一人住在恭敬坊的王府里。”
“怎么是一個人?沒有成家嗎?”蘇月好奇地問。
魯國夫人道:“大夫給他診治過,說他的身子不宜娶親,這也是沒法兒。齊王不能娶親,陛下這些年南征北戰,又耽誤了親事,太后至今沒有抱上孫子,難怪要著急。”
蘇月終于能夠理解太后的難處了。兩個兒子一個體弱,另一個雖然身強體壯,但對待女郎缺根筋。兩下里都沒娶上親,可不要對著好望山的女郎們直發愁嗎。
“太后可還有別的兒女?”打了這么久的交道,蘇月終于對他家產生了一點興趣。
魯國夫人詫異道:“小娘子擔任梨園使前,不是曾入選過好望山嗎,怎的還與陛下相識不深的樣子。太后生了兩兒一女,頂小的女兒幼年病故了,只有陛 下與齊王長大成人。前陣子立國,陛下追封了長公主,若那位妹妹還活著,應當與你差不多年紀。”
所以太后才對找兒媳這件事如此孜孜不倦,大約也是為了安慰自己失去女兒的痛苦吧。
這里正說話,那廂新郎官進來敬酒了,外面起哄,強給他灌酒,東院里都是自己人,每桌只消敬上一杯,大家并不強求他。蘇月倒很喜歡權家這種骨肉至親,真心以待的感覺,和自家有點像。就是盡量周全,不忍讓新郎官新婚夜弄得酩酊大醉,一怕慢待新婦,二也怕傷身。
新郎來這桌舉杯了,嘴里敬謝不止,阿叔阿嬸、阿兄阿姐叫了一圈。叫到蘇月的時候,發現這位并不相熟,一時噎住了。
大家便笑著引薦,“這是梨園使大人,來賀你新婚之喜。”
這么一說,新郎官立刻了然,十分鄭重地單敬了她一杯,“承蒙厚愛,多謝多謝。”
蘇月實則很尷尬,這不親不故的,已經被權家人認了個遍。如此騎虎難下,將來不嫁進權家,好像會在上都寸步難行。
趕緊逃吧,賀過了人家新婚,已然盡了心意了,蘇月向同桌的皇親國戚們致歉,“樂工們還在奏演,我若不在邊上坐鎮,實在有些不放心。卑下就此告退了,請貴人們見諒。”
她有要務在身,自然不便強留,大家表示理解,直說差事要緊,放她離開了。
蘇月臨走向眾人伏伏身,目光掃過齊王時,他那種謙和溫軟的笑意像滴落在宣紙上的水墨,以驚人之勢暈染。蘇月從東院退出來的時候還在想,要是權大能像他一樣,何愁彼此不能和平共處啊。明明是一母所生,為什么阿弟如此守禮溫柔,而阿兄的嘴卻像淬了毒,懟誰誰死。
唉,感慨良多,感慨不過來,索性不去想了。婚宴后來進行得很順利,洞房鬧過了,無非就是吃吃喝喝,聚在一起閑談海侃。
徐國公來與蘇月攀談,“過幾日家中有宴飲,到時候還請娘子多多關照。”
蘇月說好,“必定命太樂丞為國公挑選上佳的樂師,請國公放心。”
反正今日徹底與上都的權貴們打了一通交道,人也差不多認全了,所有人表面都很謙卑,當然也有看不慣女子掌管梨園的。
一名官員不知是什么來歷,大約是言官那一類吧,借著大義給她上眼藥,“娘子深受皇恩,越得寵信,肩上責任越重大。自己坦蕩之余,也須良言勸諫陛下。”
蘇月笑了笑,“陛下獨斷乾坤,朝中臣僚各司其職,管好梨園就是我最大的責任。勸諫是御史與言官的差事,若被我干了,那大人干什么?”
兩句話堵住了對方的嘴,后來就無人再來自討沒趣了。
這場婚宴持續的時間較長,總得到亥正前后才能結束,蘇月在前院徘徊了很久,酒肉的氣味沖人,就想避開這里,躲到清凈的地方去。好在她的馬車在巷道里停著,既然眼下沒什么事,可以回車上坐一會兒,等待宴席散場。
于是順著抄手游廊入跨院,那地方先前用以安置樂工,隨墻就有一扇小門,可以直通府外。循著來時的路往外走,將要出門的時候,看見廊上站了三個人,是闖入禮堂的那位四娘子,正拽住齊王的衣袖不放。
邊上的傅姆一再致歉:“對不住大王了,奴婢實在攔不住娘子……早前也不這樣啊,想是今日人多,驚了我們娘子……”
齊王說不礙的,好言安撫女郎,“洛兒,你還沒用飯吧?今日的婚宴上,有一道含緣餅極好吃,讓她們給你備上,送進你房里好么?”
頭腦不清楚的人,做什么都極執拗,手上拽得愈發緊了,顛三倒四地說:“阿兄,你今日成婚……我的蟬蠶香倒進魚缸里,沒有了。”
傅姆愁眉苦臉解釋,“小娘子不讓撈,缸里的魚都給熏死了,魚一死,小娘子又哭了半晌。”
齊王明白了,對四娘說:“阿兄明日讓人再給你送幾尾魚來,還有一大盒蟬蠶香,好不好?”
四娘這才慢慢松開手,“明日一早嗎?”
齊王說是,“一睜眼就能看到。”
四娘子又開始向他比劃,說魚餓了,要吃食,她把香掰斷了喂魚,魚吃了就能透體生香。
這位齊王可能是蘇月見過的,最有耐心的男子了,他的語調里沒有半分不耐煩,盡力寬慰著,“阿兄知道洛兒是一片好心,不是有意的。缸里的魚有它們專吃的口糧,下回若覺得它們餓了,讓人取魚食來,再不喂蟬蠶香了,好不好?”
四娘子方才委屈地點頭,又磨蹭了會兒,才被傅姆拉走了。
齊王看著遠去的身影,輕輕嘆了口氣,回身見不遠處的蘇月正望著自己,便靦腆地笑了笑,“辜娘子要出府嗎?”
一種女郎面對年輕郎君的羞澀,隱約爬上了蘇月心頭,她噯了聲,“正想出去,遇見了大王與四娘子。”
齊王轉頭朝四娘離開的方向望了眼,“我們是自小一起長大的,我與她阿兄交好,與她往來也多。以前在姑蘇的時候,每常聚在一起,但不知什么緣故,她忽然病了,渾渾噩噩認不得人,只記得父母阿兄,還有我。”
蘇月點了點頭,“我聽代侯夫人提過些許,再尋好大夫吧,說不定能治好。”
齊王記著她要出府,也不多言了,往邊上讓了讓,牽袖向外比手。
蘇月欠欠身,提袍從門上出去,外面的巷道里今日也掌著燈,府前府后一片通明。
回頭一顧,他跟在身后出來了,見她疑惑,莞爾道:“我也正要回去呢。夜深了,娘子要在車上等候嗎?一個人恐怕不便,我叫個人出來陪同吧。”
蘇月說不必,“上都太平,夜不閉戶,夜色這么好,有人陪同反倒不自在。”
齊王聽了,垂眼看她,簡直像在認親,仔細打量她兩眼,又慢慢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