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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他說,“你一個小女郎,有那樣的膽色為我申冤,就算朝堂上的三公九卿都未必能做到。你喜歡梨園,我成全你,你在我危難的時候能不顧一切保護我,你是最好的女郎,世上沒有人能取代你。”
蘇月委屈又欣慰,“算你有良心。”
“不過我有個意見。”他委婉地說,“下次喂藥,能不能別揉我的喉結?”
她納悶地看著他。
他苦悶比劃了一下,“那藥太苦了,我不想咽下去。可你揉我的喉結……你揉我的喉結做什么,你讓我騎虎難下知道嗎?”
蘇月說:“揉了很有用,你不是咽下去了嗎。”
他崩潰地說:“當然得咽,我不咽你還揉,再揉我就要笑出來了!”
蘇月目瞪口呆,設想一下他要是真忍不住笑了,那場面該有多尷尬。
摸了摸額頭,她對他五體投地,“你真乃神人,能一動不動躺那么久,你的腰不酸嗎?”
皇帝說酸啊,“所以太醫一來就讓你回避,我好活動一下筋骨,再吃點東西。”
蘇月氣惱不已,“也就是說,太醫和國用他們都知道你安然無恙,你唯獨騙了太后和我?”
他訕訕摸了摸鼻子,“戲要做全,我怕你們不夠悲痛,瞞不過權弈。”
好好好,真是煞費苦心。蘇月握著拳頭道:“太后聽說你病危,急得暈厥過去了,要是真把她急出個三長兩短來,你就是不孝不悌。”
他也老實認了罪,不過還是讓她放心,“事發之前我命人給她請過脈,太后的身底子很好。且我不是一下就死,太后有時間慢慢接受,不至于太過傷身。”
蘇月簡直無話可說,唾棄道:“你長了八百個心眼子,我以后怕是降服不了你。你讓開,我要回梨園了。”
這回他沒有退讓,“你對我 說過的每一句話,我都記在心上了。”
不太妙啊,蘇月飛快回憶自己說過些什么,無非是求他醒過來,醒來了這樣那樣……
現在反悔還來得及吧?
“你那……不是裝的嗎,不要太在意我的一時情急。”她眼神閃躲著,“人一著急容易胡言亂語,你別往心里去。”
他十分落寞,“我要死要活的時候,你對我掏心挖肺,我如今健在,你又不稀罕我了。”
蘇月聽罷細想了想,這幾日心浮在浪尖上,被他弄得忽上忽下。活到今天從來沒有考慮過的事,這幾天在腦子里仔細思忖了一遍。那時最大的遺憾是什么?是他沒有后嗣,讓人生出了不該有的野心。如果他后繼有人,如果他不是身后空空,想必就不會發生齊王篡位的事了。
釋然了,她的目光柔軟下來,順服地靠進他懷里,“大郎,明日就過年了,我今晚不回去了。”
幸福來得有點突然,他以為自己聽錯了,一時沒敢回應。
她舉起兩手,緊緊摟住了他的脖子,“我不回去了,你聽見沒有,怎么還不笑!”
高興到了極點,只剩心頭澎湃,哪里發得出聲來。他勉強擠出了兩聲哈哈,“你的意思是……”
還能是什么意思,她把臉緊緊貼在他溫熱的脖頸上,嘟囔著:“別問了,我這兩日不想和你分開,梨園的事也不想管了。”
也許今年,會是大梁史上最冷清的一個新年,沒有大宴和歌舞,也沒有萬人空巷的梨園匯演,但對蘇月來說卻是踏實溫暖,最塵埃落定的一個新年。
人只有經歷過失去,才懂得要去珍惜。她失而復得,捧住他的臉再三地打量,最后在他額頭用力嘬了口,叮囑他:“我已經蓋過章了,今后不得我的允許,不許詐死,更不許真死。”
他用力點了點頭,忙吩咐國用:“把內寢的寢具全換了,換成大紅色。”
這個人的想法有時候很貧瘠,一說換成大紅色,就知道他打算“被翻紅浪”了。
國用滿臉喜氣洋洋,應了聲“得嘞”,“奴婢把徽猷殿的也一并換了,再掛兩頂芙蓉帳。”
蘇月沒有阻止他們主仆的一唱一和,就這樣吧,她想,她嫁給了愛情,已經是世上最幸福的女郎了。
第76章
不過今天是除夕, 等到這場風波平息之后,她才想起來,應該給家里報個平安了。
宮里出了這么大的事, 裴忌的三千金吾衛把南宮團團圍住, 里頭的官員都回不去, 家眷們亂作一團,辜家自然也得了消息。
短短三天時間而已, 誠如過了半輩子,辜家的天都塌了半邊。辜祈年夫婦急得團團轉, 這一下該是多大的牽扯, 簡直不敢去想。他們并不擔心到手的爵位和優恤重新被剝奪,他們只是擔心孩子的安危。皇帝也好,蘇月也好, 誰都不要出意外, 千萬要平平安安地。
在家探不到消息, 辜家的男子便分成四個方位,日夜守在宮門之外。然而硬守了許久, 始終沒有任何進展,辜祈年隨身攜帶的佛像時不時還得掏出來,連作揖帶祝禱, 聲淚俱下地祈求, “佛祖……佛祖啊, 我辜家為鄉親修橋鋪路,年年也都出資修繕廟宇,弟子不求顯貴, 只求兒女平安,長命百歲。”
也不知是不是佛祖顯圣, 端門上的金吾衛好像有動靜了。這些武將們集結起來,開始有序撤退,辜祈年見狀趕緊上前追問情況,“軍爺,怎么都撤了?南宮不守了嗎?掖庭內怎么樣了?”
金吾衛撤守,無非是兩種可能,一是齊王完全掌控了時局,金吾衛被接掌了,奉命退兵。二就是陛下的情況有了好轉,也許已經醒過來,穩定住了朝綱。
他心里默念了千萬遍,只盼是第二種可能,但又架不住不好的預感縈繞心頭,追著詢問金吾衛的時候,背上的中衣都濕透了。
金吾衛無權向他透露內情,只道:“國公別再守著了,回去等消息吧。”
辜祈年語無倫次,“回去……哦,回去……我怎么回去,不能回去。”
很快,金吾衛大批撤退了,回身看,城內的緹騎也從各個角落匯總,押著腰刀返回府衙了。他呆站在那里,像北風中的一棵樹,徹底沒了主張。
這時守在西太陽門上的大郎氣喘吁吁跑來,邊跑邊喊:“阿爹!阿爹!”
辜祈年忙迎上去,“怎么樣?探著消息了嗎?”
大郎說:“沒探著宮中的消息,但我親眼看見齊王和大理寺卿一同離開。他們一走,金吾衛就撤兵了,阿爹您說,陛下是不是大安了?”
辜祈年也吃不準,但以他為數不多的政治頭腦分析,如果齊王得了勢,定會扎根宮中,鉗子也拔不出他來。然而如此緊要關頭他卻出宮了,前腳一走,后腳南宮就解禁,看來其中大有玄機。
反正守在這里沒什么用了,辜祈年忙招呼大郎,“把他們都叫回來,回家再讓蘇云想辦法探聽消息。”
于是父子四人匆匆趕回家,進門一看,院子里堆了許多節禮,承辦差事的內侍正向發呆的辜夫人行禮,“夫人,快命人搬進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