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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高興送來給蘇月再看看,蘇月瞧著這張陌生的小臉,看了半天也沒分辯出他長得像誰。
反正現在丑點不要緊, 據說會越養越好看的。眼下首要一點是名字,做阿爹的已經糾結了好幾個月, 直到她要生了,也沒見他作出決斷。
蘇月問:“想好沒有,叫什么?”
皇帝方才下了決心,“我想過要他雄才偉略,要他統天御宇,可在你苦苦生他的時候,我只想讓老天保佑你們母子平安。這孩子就叫權佑吧,小字清誨。”
蘇月喃喃念著這名字,問他:“出處呢?”
皇帝道:“承前王之清誨,曰天道之無親。澄得一以作鑒,恒輔善而佑仁。等他滿月的那日,我打算改年號恒仁,用以慶賀孩子的出生。”
蘇月嗟嘆:“沒想到你頗為用心,連年號都想好了。”
他伏在她枕邊輕輕“嗯”了聲,“蘇月,你還疼么?你先前喊成那樣,我在外面心都要碎了。”
他說著紅了眼眶,看得出是當真心疼她。
若說身上疼不疼,那是肯定的呀,這么大個肉團生出來,是簡單的事嗎。可這份苦,好像吃得并不懊悔,她生孩子的時候,滿心都是希望,是有奔頭的。她就想同這在她肚子里住了九個月的孩子見一面,想看他長得什么模樣,眉眼更像誰。
太后和阿娘抱著他來給她看,她累得頭昏眼花,已經看不明白了。據說眉眼像權大,鼻子和嘴像她,這么一拼湊,應該丑不到哪里去。
不過她實在睜不開眼了,只覺一輩子積攢的力氣都用光了,輕聲對他說:“我有些累,想睡一會兒,你別走,要守著我啊。”
她從被子底下探出手,向他擺動了一下。他立刻把她的手包進掌心里,溫聲道:“你睡吧,我在這里守著你,保管一睜開眼,立刻就看見我。”
她微微點了下頭,昏昏然,睡了很久。及到后半夜醒來,見他還在床前坐著,一手握著她的,一手翻閱門下省送來的奏疏。
如此這般,心里是安定的。蘇月沒有說話,唇角慢慢仰了起來。
他不時會抬眼看看她,忽然發現她醒了,忙問:“餓了吧?阿娘給你準備了露漿魚羹,你吃過了接著睡,過兩日就恢復元氣了。”
蘇月問:“清誨呢?乳娘抱走了嗎?”
皇帝說是,“就在西寢。怕有動靜鬧得你睡不好,阿娘和岳母大人都在那兒看顧著呢。”
蘇月哦了聲,支起身子想坐,邊上的傅姆說不能動,“且仰著用膳吧,等傷處長好了才能坐起身。”
蘇月只好側著身子,等皇帝喂她。這人哆哆嗦嗦的,手法不嫻熟,但已經在盡他所能習學了。
好不容易喂完,又伺候她擦牙凈口,蘇月道:“你也累壞了吧?晚間不用守著我,去外寢睡吧。”
他說不,“我讓他們搬小榻進來,你有什么事可以叫我。”
蘇月說不用,“有這么多人伺候呢,泰娘她們都在,用不上你。”
他仍是搖頭,“女郎剛生產完,身上的陽氣最弱。有我在這里坐鎮,能斬妖除魔。”
蘇月失笑,“你哪里聽來的歪理邪說?”
他卻言之鑿鑿,“以前攻下上郡后,入城安撫百姓,在醫館聽見那些婦人說的。”
所以他就記下了,那時候便在想著將來娶了辜蘇月,要這么保護她吧!
唉,真是個純良又一根筋的漢子啊。
蘇月便沒有推辭,容他在床前設了便榻。果真他聽來的民俗有些說頭,她恍惚間做了噩夢,夢見有很多黑乎乎的人影追趕她。她嚇得逃竄,但跑不快,緊要關頭一只身披金甲的大鳥從天而降,緊緊把她護在羽翼下。黑影退散了,她感激地抬頭,發現這大鳥長了大郎的臉,這一看不要緊,徹底把她嚇清醒了。
總之一夜醒了睡,睡不多會兒又醒,出了很多汗,把被褥都浸濕了。阿娘說這是人太虛,生個孩子,把力氣全生空了,得慢慢進補,再一點點補回來。
不過她的月子做得極好,什么都不用操心,人養得白嫩,幾乎能掐出水來。所以她開始躍躍欲試了,孩子雖有乳母,但她自己也想親自喂養,可每次都嘬得生疼,以至于看見那張小嘴開合,心里就有點怕。
但是小小的權佑,實在長得太好看,太可愛了。糯米做成的娃娃,戴著早就預備好的虎頭帽,簡直男生女相。他想喝奶了不吵也不鬧,撅著小嘴作勢吮吸。棉軟的小嘴,嫣紅的小舌頭,卷起來嘬著,一下下撞進人心坎里。
蘇月為了多看一會兒,也不著急喂他,趴在搖籃邊上嘖嘖:“快看我兒,他多有意思,多可人疼呀!”
皇帝從外面進來,見兒子這么多暗示,做娘的無動于衷,當即心疼不已,“你再不喂,朕就要下奶了。”
好在左右見他一到,全都退出去了,要不然這番驚世駭俗的言論定會驚著眾人的。
蘇月嫌棄他,“慈父多敗兒,剛吃了不多時,他一撅嘴就喂,豈不是亂了規矩嗎。”
皇帝道:“亂什么規矩,飯還不是想吃就吃嗎。再說這么小的孩子,你讓他守什么規矩。”邊說邊俯身抱起來,摟在懷里輕輕搖晃,“阿娘不心疼,阿爹可心疼得慌啊。”
蘇月無奈地嘆息,轉身上一邊看她的曲譜去了。
皇帝抱著孩子在地心轉圈,復又告訴她,“我今日與兩省商議過了,清誨滿月那日冊封太子,大赦天下。”
蘇月遲疑了下,“他才這么點大,就冊封太子,是不是太早了?”
他說不早,“他是嫡長,皇位早晚是他的,早些定下了省心。”說著垂眼打量孩子,輕聲細語道,“阿爹就盼著我兒趕快長大監國,阿爹就能放心和阿娘閑坐庭院了。算算時候,我再等十六年,十六歲想來已經歷練得差不多了,足可獨當一面。”
總之他怎么決定都好,蘇月橫豎是不會反對的。
那么接下來得談談更要緊的事了,皇帝說:“你看,兒子都生了,莫如把我也笑納了吧,預備成婚怎么樣?”
蘇月想了想,還是搖頭,“再等我一陣子。”
“可是……”他失望地說,“我們不是有兒子了嗎?”
蘇月狠下心道:“我答應先生孩子,是為了讓你后繼有人,先安臣僚們的心,可沒說一生孩子,就要圍著孩子打轉。清誨不是有你和阿娘嗎,我阿爹和阿娘也常來探望,跟前還有那么多伺候的人,不會虧待他的。”
他慘然又不屈,“孩子要阿娘,我也要娘子啊。”
“那要是成了婚,我還能去梨園嗎?梨園中可有四五百男樂師,皇后纏綿梨園,你不在乎,眾臣不質疑嗎?”她笑了笑,“‘大娘子’受的約束,可比‘皇后’小多了。況且我有孕期間,太樂令和內令他們把梨園管理得很好,我想著再扶植一段時間,興許就能抽身了。”
他又燃起了希望,“真的?說話算話?”
她說算話呀,“其實我也想過,不回梨園去了,若是園中有事,再讓他們回稟我。可是我又怕,怕自己一心撲在清誨身上,以前立下的志向就都不算數了。到最后不想過問園中事物、不關心新曲的編演、不想改革,也不再執著于《音聲六十四部》,徹底變成了一個相夫教子的庸常婦人……想想真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