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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保姆把日記本整齊收納在了茶幾下面,我拿起來翻開,里面破破爛爛,其中最皺起的一頁上只有簡單的四個字。
我恨紀城。
筆墨像是快要滲透了紙張,足可見我書寫時的用力,那是我意識混亂不清時寫下的。
可他沒有翻到最后一頁,沒有看見那行寫得很小的字。
——我愛爸爸。
我恨紀城,可我愛爸爸。
這些他不知道,而我永遠不會再親口對他說出這句話。
我擦干眼尾的淚,把那本日記合上,想要帶回自己的臥室,起身時,余光卻忽然瞥見沙發底下有什么東西。
我塌下腰,伸手把最里面的盒子從最深處夠了出來。
是一枚小巧的首飾盒,黑色的絨布盒子外沾上些許灰塵,不知是被人刻意踢進了最深處,還是不小心滾了進去。
打開蓋子,里面躺著一對雪花圖案的耳釘,鉆石的光芒在陽光下安靜閃耀著,映在我的眼底。
我情不自禁地伸出手,鉆石獨有的冷意順著指尖傳遞過來。
我沒機會問他這個是不是送給我的,電話就已經急促地響了起來。
是爸爸的秘書,對方語氣禮貌客氣,在電話里詢問我,出國的機票定了沒有,需不需要他幫我買好。
落地窗外投射進來的陽光變得刺目,我握著手機,指尖隱隱泛了白。
和我預料中的一樣,他不會阻攔我,也同樣不會挽留我。
我確信,爸爸不會再回這里。
我們之間,徹底結束了。
我的猜測沒有錯,而后的半個月,爸爸再沒回來過。
我再一次深刻感受到了男人的絕情。我想,媽媽之前說得沒有錯。
可為什么我明明早有預料,卻依然感覺到了心痛。
我沒有瞞著他悄悄離開,是因為心底仍在期待他挽留我,然而現實卻將這最后一絲期待徹底打碎。那點期待好像在剎那間,化成了更刻骨銘心的恨意。
我獨自住在這棟空蕩的房子里,忽然想起一年前,我剛到這里時的惶恐不安,戰戰兢兢。
那時的我很膽怯,我無比清楚自己已經被媽媽丟棄了,我能依賴的只剩下一個人。
而我的爸爸,我在這個世界上的另一個親人,看上去那么冷漠,我害怕他不喜歡我,把我趕出去。
我想起那晚我去接他,在車上時,那是我第一次離他那么近。
他第一次認真打量我的臉,說我像他。我意識到或許他并不討厭我,我們還能像一對普通的父女那樣好好相處。
他撫摸我眼尾的痣,腳踝上的那處丑陋的疤痕,卻說我哭起來的樣子更丑。
每一幕像是刻進了我的靈魂,然而,從現在開始,我會強迫自己將一切慢慢剝離。
直到我再也回憶不起來那些細節。
離開這里的那天,陽光晴朗,如水洗過的天空湛藍。
所有爸爸曾經買給我的東西,首飾,包,包括那條手鏈,沙發下面落了灰的盒子,我一樣都沒有帶走。
我的行李很少,只有一個行李箱。
在這一刻,我才終于恍然驚覺,真正屬于我的,我十幾年來擁有的全部,我最該善待的一切,是我自己,也僅有我自己。
開車送我去機場的人是秘書,我上車后,對方遞給我一個文件袋。
我指尖收緊,問他里面是什么,開車的秘書說:“是老板的副卡。”
里面有不止一張,我頓了頓,問他:“會有一天用不了嗎?”
秘書以為我在開玩笑,也打趣著回答我:“只要紀總還好好的,這卡就不會刷不了。”
“里面還有支票。等你到了那邊可以直接去當地的銀行兌換。換成現金存進自己的卡里。”
副卡的每一筆消費都會有短信提醒,爸爸能看得見。但支票換成現金,每筆開銷只有我自己知道,再和他無關。
我沒再說話,把卡裝進了隨身的包里。
航站樓里人潮洶涌,大廳里的播報聲時不時響起,周圍都是送行的人,只有我獨自一人站在人群中。
夕陽的金光透過窗跌進我眼底,像是在為我迎接嶄新的人生。
沒有體面溫和的告別,沒有親人分離時依依不舍的淚水。
我孑然一身,離開了這片帶給我滿身傷痕的土地。<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