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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出去半月,是干什么了,為什么會受傷?
危雁遲整夜無眠。
第二天早晨,只見師尊翹著二郎腿躺在吊床上睡覺,一手要掉不掉地勾著酒瓶,睡得那叫一個四仰八叉,酣暢淋漓。
哪有一點受傷了的影子。
危雁遲懷疑昨晚是自己眼花了。
就在這個月圓之夜,年輕的鬼認清了兩件事。
一、他想要師尊。
二、這不可能實現。
因為師尊離他的距離,比自己想象中遠得多。
師尊見過每一個徒弟最狼狽的時候,把他們從泥潭里拉出來,卻從不在徒弟們面前講自己的過去。
師尊像風一樣讓人捉不住,他看上去沒有任何煩惱,總是笑嘻嘻的。他仙術高超,深不可測,像位真正的逍遙浪子,酒肉穿腸過,片葉不沾身。
他有怎樣的童年?有怎樣的過去?每次出門他真的都是在浪跡酒肆嗎,他到底在做什么?
這些問題在危雁遲心里留了一陣子,隨著時間漸漸淡去了,因為師尊實在過得太快活了,整日招貓逗狗,逗完狗就逗徒弟,讓危雁遲下意識淡忘了那晚偶然瞥到的東西。
不好的記憶漸漸淡去,不敬的心情卻日漸濃烈。
危雁遲也說不清自己怎么了,就這么一頭扎進了名為師尊的旋流,想做他一輩子的徒弟,想一輩子跟在他身邊,又不止想只做徒弟。
師尊個性風流隨意,心中留不住任何東西,也不在乎任何人,危雁遲對此十分清楚。
小鬼默默長大,默默地把這些藏在心里,冰冷寡言地過了許多年。
直到這樣生澀而不倫的感情被壓抑了太久,又加上來自兩位師姐的刺激、動蕩時局的壓迫、和世人對師尊的猜忌,危雁遲終于感到不安與躁動。
師姐說,人生不過須臾,妖生魔生鬼生…眾生皆如此,為何不抓緊時間,在死之前,追你所思,愛你所愛。
就這一句話,讓危雁遲暗自做下了決定。
冷面寡言的鬼少年,背著所有人,偷偷尋仙問道、翻遍古籍、四處搜羅材料,嘔心瀝血地做成了一把上品折扇。
烏骨雪面,最襯師尊。
滴血認主,便可作為仙武驅使。
危雁遲如無數情竇初開的少年少女一樣,精心打扮,懷著滿腔真心,揣著親自制作的禮物,在又一個皓月當空的夜晚,頭一次蠻橫無理、悄無聲息地溜進了師尊的房間,只為給他一個驚喜。
卻不想,危雁遲撞見了這輩子他最不愿回憶起的場景之一。
師尊背對房門而立,他面前浮動著一個初具雛形的陣法,這陣散發著不詳而強大的力量,令危雁遲大為驚駭。
更加駭人的是,陣法的四角,印刻著他們徒弟四人的生辰八字。
師尊手中握著他常年不離身的玉色長弓,長指緩慢摩挲,只聽他低聲輕喚,仿佛在和某個不存在的人講話:“山君,這么久你還不回來,我只能親自尋你了。”
語調哀傷得令人感到陌生。
師尊垂眸片刻,突然振袖一揮,收滅陣法,厲聲回頭:“誰?”
危雁遲緊緊貼著外墻,大氣不敢喘,汗如雨下,心如刀絞。
他沒有被發現。
不過發不發現已經沒那么重要了。
所以說,原來不是的,師尊不是不在乎別人,恰恰相反,他心里也藏著一個人。
而且他要拉他回這人間。
以徒弟為代價。
或者說,這正是他收徒的原因。
那把折扇,直到師尊去世,危雁遲都沒有送出去。
而師尊在死前,不惜斷臂,也要拼了命地護著他們幾個徒弟,這是他們親眼所見的。
在這之后的許多年里,危雁遲學會更多人類的情感,他卻仍然難以揣摩師尊那時的行為。
既然想用他們的命換回摯友的命,為什么后來又不下手了,既然平時不怎么對徒弟上心,為什么后來又要拼死護著他們?
危雁遲思考了許多年,最后只能得出一個模棱兩可的結論,那便是人是復雜的。
一晃一千五百年,危雁遲以為這些早已成為過去,塵歸塵土歸土,思考與真相都變得毫無意義,沒想到會再次見到師尊。
本來他覺得這鐵定是師尊的轉世,但從他的字里行間、對靈氣法術的運用,無論危雁遲多么難以相信,都不得不承認,這就是他師尊本人,如假包換。
更何況他方才還講了和曾經“摯友”行俠山水的往事,輕易勾起危雁遲埋藏許久的恐懼與憤恨。
這一千五百年到底發生了什么,師尊為什么回來了?
危雁遲其實很難說清自己的心情,是欣喜,疑惑,還是始終埋藏在他們徒弟幾人心中的膈應,大抵是這幾種情緒的交匯。復雜得說不清。
在母女倆制造的幻境里,危雁遲一次次看著師尊從眼前消失,或是鮮血淋漓地死去,或是同一個陌生人遠走高飛,又看著他笑著出現,笑著笑著臉孔突然融化,諸如此類,反復循環,像一場無盡的噩夢。
危雁遲從噩夢中驚醒,睜眼便看到染著藍發的師尊,吊兒郎當地笑著問他:“把我當成誰了呢?攥這么緊。”
當成誰了呢?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