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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著,伸手就要去攙兒子,卻被他朝旁避了避。
“母后,”蕭琰照常向她行禮,“怎么不在殿中等?”
鄭皇后看一眼彩鳳,笑著擺手:“里頭悶,便出來走走,快去向你父皇請安吧!”
蕭琰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一瞬,敏銳地捕捉到一絲細微的異樣。
他以為自己尚算了解自己的母親,一輩子沒經過什么風浪,不懂得什么大道理、大計謀。
鄭家雖曾沒落過,但始終是綿延百年的大族,一般新貴難以企及,她這個主家的娘子,一直被全家人捧著長大,后來入宮為嬪妃,也很快脫穎而出,深得父皇垂愛,說什么做什么,都由父皇兜著,這一路順風順水,以至于她常常自以為遮掩得極好,實則總能讓人看出破綻。
譬如現下,他便能察覺到,她應當又暗中做了些什么。
不過,他向來懶得理會,只要她不把火燒到自己身上,不把事惹到他眼前,便都不多管。
正殿中,在三名宮女的伺候下,蕭崇壽已穿戴齊整,一見兒子進來給自己請安祝壽,頓時盈了一臉欣慰的笑。
“琰兒,快起來吧,瞧吾兒如今越來越穩重,朕便覺得高興!”他拍拍蕭琰的肩,握著鄭皇后的手朝外走。
蕭琰是天之驕子,幼年時,頗有些放肆不羈的性情,不論對誰,皆是一副不留情面的樣子,得罪了許多朝臣。這些年,有那么多朝臣反對他偏寵幼子,除了棄慎等人一直拿禮法、祖制說事的緣故外,蕭琰從前的脾性亦是一個重要的原因。
這兩年,大約是因為年紀漸長,他的脾氣似乎也收斂了許多。
三人乘步攆來到鱗德殿時,已又過去兩刻。
趁著晚霞燦爛,長夜將至,宮人們也已將長廊、殿閣內的燈火一盞盞點上,瞧來輝煌燦爛,賓客們也盡已到了,一見圣上攜皇后與吳王一同前來,趕緊起來,齊齊行禮問候。
先前還圍著蕭元琮的許多人作鳥獸散,朝著蕭琰的方向去,原本熱鬧的地方一下冷清許多。
蕭元琮仿佛習以為常,沒什么反應,只是趁著人散,遙對已在大殿另一側落座的恩師齊慎拱手致意后,便先站到座旁,等著皇帝登上高處的座位。
云英抱著孩子,跟在蕭元琮的身后,心中替他感到不平,偷偷看向蕭琰的眼神,也隱含了幾分憤憤不平。
本以為她藏在角落里,有那樣多身份尊貴的賓客,男女老少、高矮胖瘦、美丑黑白,打扮素雅的、艷麗的、隆重的、隨意的,什么樣的都有,瞧得人眼花繚亂,應當不會有人注意到,她才敢稍稍放肆一些。
可是,也不知是不是巧合,那被無數張或諂媚,或敬畏的臉簇擁著的蕭琰,竟忽然朝這邊看過來。
都說他才是圣上真正愛重的兒子,是圣上心中真正屬意的太子人選,照理說,這對父子之間,應當感情深厚,如圣上千秋這樣的日子,他應當十分高興才對,可瞧他的打扮,一點也不像十分重視的樣子。
他身上穿的仍舊是慣常的圓領束袖胡服,與軍中的胡服樣式相近,只是沒那么規矩,剪裁樣式上做了許多細微的調整,一看就是專為他一點點裁制出來的,方便平日騎馬、射箭、習武。
顏色是青灰,放在今日無數按照品階穿的紫朱青綠里,毫不起眼,他的神情更是平靜無波,半點不見喜悅之色,若不看旁人的笑臉,說他是來參加每日朝會的都不為過。
只是那雙漆黑的眼睛,乍看之下沒什么情緒,實則帶著無形的鉤子,如天上飛翔的猛禽一般,瞧得人心底生寒。
云英一下就想起與他那兩次短暫的接觸,頓時心生抗拒,想要挪一步,將自己完全藏在蕭元琮的身后,可再一想,這樣的場合,這樣的方向,蕭琰看的應當是她面前的蕭元琮才對。
果然,眾目睽睽下,他停下腳步,沖站在一旁的蕭元琮扯起嘴角。
“數日不見,大哥可安好?”
他說話的時候,語氣沉靜,并無不妥,可他嘴角那抹笑,和意味深長的眼神,再加上這樣的場合,卻莫名讓人覺得是一種挑釁與狂妄。
周遭不少人都靜下來,悄悄觀察二人的反應。
雖然每日的朝會上,這對天家兄弟都會參加,但從來坐得隔著數丈的距離,鮮少打照面。
蕭元琮素來溫和謙遜,對上弟弟的“問候”,也沒有流露半點不快,微微一笑,說:“孤一切無恙,多謝二弟關心。”
蕭琰打心底里瞧不上他這副任何時候都波瀾不驚的樣子,只覺根本不像個塵世里有喜怒嗔癡的人。
若說方才還只是沒有目的的問候,現下,他是當真想找個茬。
“看來的確不錯,”他的目光往蕭元琮的身后一掃,定在云英——還有她懷里抱著的孩子身上,“連小侄兒都帶來了,要是我沒記錯,這還是大哥第一次親自帶著小侄兒來給父皇請安。”
這話仿佛在嘲諷太子不得圣上喜愛,成婚數年才得的長子,大半年了,還沒能得見天顏,當真半點沒有鳳子龍孫的體面。
可是,云英卻總覺得他還有別的意思。
太子對這個唯一的孩子,好像鮮少露出獨屬于父親的慈愛。他不是武澍桉那樣的紈绔——自己還是個沒長大的孩子,自然不知曉愛惜自己的孩子,他成熟穩重,仁愛和煦,應當會比大多父親更珍愛自己的孩子才是。
這兩個月里,云英看得分明,太子對這個孩子的那種在乎,總是未至慈父的程度,難道是因為孩子的生母不是他喜愛的女子?
不等她深想,蕭琰忽然上前兩步,越過蕭元琮,一下站到她的面前。
“這樣難得的機會,應該讓父皇好好瞧一瞧,你說是不是,”他帶著惡意的目光從孩子身上上移,對上云英戒備的神色,“穆娘子?”
第27章 跟蹤 云英,你是站在孤這一邊的。……
一直面不改色的蕭元琮在聽到那聲“穆娘子”時, 目光也沉了下去。
云英更是實在沒料到,當著這么多賓客的面,蕭琰會與她一個小小的奴婢說話, 那一聲“穆娘子”,說得仿佛與她十分相熟一般。
她可是東宮的人, 怎能與吳王有瓜葛!皇孫是太子殿下的長子,自然一切只聽太子殿下的!
“殿下?”她朝一旁探出身去, 直接越過蕭琰,朝蕭元琮投去請示的目光。
孰輕孰重, 立時分明。蕭琰二十年來鮮少受到這樣的冷待,原本還帶著莫名笑意的臉頓時毫不掩飾地變冷。
“不愧是大哥親自帶回來的人,”他冷眼與蕭元琮對上, “穆娘子, 你還真是我大哥的忠
仆。”
蕭元琮上前一步, 重新站到云英的身邊, 微笑說:“云英照顧孩子一向盡心,不曾怠慢。”
帝后二人已經在宮人們的簇擁下坐上高座,薛清絮的目光在三人的身上轉了一圈, 最后似笑非笑地落在蕭琰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