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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是因為女子的天性,腹中孩兒與自己骨血相連,即便是與她厭惡之人所生, 她也克制不住內心深處自然涌出的溫柔愛意。
二則是因為, 她發現, 自己懷胎之后, 武澍桉該有很長一段時間不敢對她為所欲為。趁著那段時間,她也還有幾分喘息的機會。
而如今……
云英深吸一口氣,按下已經浮上心頭的焦躁。
還沒確定呢。
興許, 只是因為她先前喝了那避子湯藥的緣故, 就像上一次的行經不暢,腹中隱痛那般。
“娘子?”燈下的茯苓才繡完一朵蓮的莖葉,抬頭看到云英出神的樣子,有些奇怪, “可是有哪里不適?”
云英在她的提醒下回神,轉頭沖她笑笑,搖頭道:“沒什么,大約真是累了, 我不寫了,還是聽你的,明日再寫吧!”
“這樣才好,”茯苓把針線放回竹籃里,趕緊起身,捧起燈臺,要引她進里屋,“床榻早已鋪好了,白日熏過艾,夜里又撒過清涼水,定沒有蚊蟲,娘子可好好歇息,養足精神,明日再去天清觀。”
云英點頭,方才哄阿猊的時候,就都已梳洗好了,原本不覺得,這會兒躺到榻上,竟一下就有困意襲來。
可她腦海里的思緒卻一直未停,盡管眼皮已耷拉下來,但聽到茯苓的話,還是盡力提著精神,模模糊糊說:“不,不是明日……”
茯苓聽不清楚,彎腰湊到她的嘴邊,想聽清楚些,卻見才這么一會兒功夫,她便已睡了過去,只好無聲地笑了笑,捧著燈起身,輕手輕腳地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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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遠坊內,四下人聲已盡,只余蟬鳴與蛙聲。
住的都是起早貪黑趕工的匠人們,入了夜,都早早睡下,才能養足精神應對第二日的辛苦勞作。
傅母出身農戶,本也早習慣了這樣的作息,可自從來了京都,便時常熬到二更才能入睡。原因無他,實在是傅彥澤每日自衙署中散職后,總還有事。
有時是與同僚們一同去東宮繼續議事,有時則要留下陪太子殿下用膳,同時呈奏報條陳,更多的時候,則是挑燈夜讀。
她才來那幾日,覺得十分驚奇。
她這兒子,自小便十分聰慧,幼時進學堂,先生們教的那些聽也聽不懂的文章詞句,別家的孩兒夜里被父母逼著坐在燈下,一遍一遍反復誦讀,直讀到眼花繚亂,腦袋點地,才勉強能記住,她家孩兒,卻連看也不用看。
起初,她還疑心,是不是他有意偷懶,他卻說,自己白日在學堂用足了功夫,每日從學堂回家前,接著夕陽的余暉,將白日所學通讀一遍,便能一字不差地背下來。
他少時便養成了極好的習慣,讀書從來都是在該用功的時候用功,別人貪玩拖延,能躲一時是一時,他從來不會如此,仿佛生來就知道自己該做什么,不該做什么。
十余年求學,除卻每回考課前,會稍多花上半個時辰的工夫,其他時候,可從未見他有過需要挑燈夜讀的時候。
都說高中進士,便是寒窗之苦已到頭,該享福了,怎么她這孩兒,入得京來,反而倒像要開始吃苦的樣子呢?
傅母站在灶臺邊,盛了一碗才熱好的菜肉羹,也不點燈,就著屋外微弱的星光,和房中透過窗紙灑在地上的微弱光芒,穿過寧靜的小院,入了那間充作書房的小屋。
屋里悶熱,四下的檻窗都大敞著,才讓熱氣能散去些許。
夏夜蚊蟲多,傅母頗花了些功夫,在屋子四下添置了許多驅蚊的草木,以免打擾兒子挑燈夜讀。
只是,今日進屋的時候,她總覺得有些不一樣。
平日里,她進來時,兒子不是捧著書卷籍冊,朝燈光處半側,用心地看,便是提著筆,在案上寫些什么。可今日一進來,他卻像在發呆似的。
書卷攤在案上,頭也是半垂下的,可那一雙素來有神的眼睛,卻定定望著書卷上的某個地方,一動不動。
白皙的臉龐間,從脖頸處開始,一層淡淡的潮紅無聲地覆上來,習慣于抿著的薄唇邊,甚至還浮著一縷淡淡的笑意。
傅母愣了愣,只覺自己應當看錯了,趕緊定神,再看一眼。
這一看,他嘴角上揚的弧度已經消失,甚至隱隱有下壓的趨勢。
“兒啊,”傅母驚奇地喚他,一面將手中的羹擱到案上,一面問,“怎么在出神?臉還這樣紅,可是這屋里太熱?”
她說著,抬頭環視一圈這間窄小的屋子。
四下里的架子、箱籠,被書卷塞得滿滿當當,越發顯得逼仄。盡管窗扉敞著,她并不覺得太熱,但想到兒子畢竟年輕體健,總比她一個老婦要怕熱些,便說:“娘還是將屋子讓出來,給你念書吧!”
資財有限,從前的積蓄,加上朝廷按例給外來官員在京都安家的銀子,也只夠買一座極小的院子。
朝南三間,他將寬敞的留給母親,另一間做自己的臥房,這兒便用作書房。
“不必,母親,兒不覺得熱,”原本出神的傅彥澤被拉回神來,聽到母親的話,趕緊搖頭,“只是、只是方才在想些事情罷了。”
說著,他輕咳一聲,捧起羹湯,便往口中送。
他莫名有些心虛。
方才本是和往日一樣,拿出從衙署中帶回來的典籍,預備今夜讀完的。
自入左春坊和翰林院后,他自覺還有許多該學的東西。從前只讀圣賢書,做得一手好文章,能在紙上高談闊論,說盡天下大事,如今在朝為官,只懂圣賢之言,自
然不夠。好在,左春坊與翰林院本就是宮中的藏書之處,他征得上峰同意后,便日日帶著書卷典籍回來。
白日要忙公務,自不可能偷偷讀書,只能回來后挑燈夜讀。
可今日也不知怎么,書卷攤在眼前,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從來清明敏捷的腦袋,像是全不受控制一般,冒出一個又一個荒唐的念頭。
而這些念頭,十個里,有八個都與那個女人有關!
“小心些!”傅母被他想也不想便直接飲下的樣子嚇了一跳,趕緊伸手攔,“還燙著呢!怎么這樣粗心,可是衙門里出了什么事,讓你這樣魂不守舍?”
傅彥澤這才后知后覺地感到口舌之間,有一層隱約的疼痛。<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