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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番外:子非魚
蜀王趙伀在敗軍之際揮刀自刎時,問了懷王一句,你可知今昔是何日?
“霍綦將軍一家老小于死于邊關,剛好滿二十年了。”懷王騎在馬背上,連軸轉的幾月里已經將他本就虛弱的身體掏空。可他還是挺直著背脊,雖是一副文人模樣,衣料華貴卻只有素紋爾耳。
似悼念,似悲切。
“霍將軍滿門忠烈……呸。倒不如說是被你那當皇帝的好哥哥害得不得好死。他唯一活著的女兒跟你青梅竹馬,一起在宮里長大的情分嫁于你,你也不曾珍惜過,為了一個教坊司的娼妓害得她郁郁而終。”
蜀王望著天際最后一抹殘紅哈哈大笑,笑的滿眼通紅,笑的哽咽痛哭,說不出是不甘還是悲愴。
染滿鮮血的長劍立于脖頸處發狠一轉,臨終對著京城的位置道了句,“趙瑛,你無情無義害的霍兄一家慘死玉門關。你睜大眼睛看著吧,老天爺公平的很,報應很快就來了……”
聽到此刻,身側的燕斐青不經把視線移到懷王身上,目光陰惻惻的發寒,看不盡的幽深。
“妧姨死的時候也是這么念叨,因果循環,誰也逃不脫,躲不掉。”
“那你最該擔心的是那個叫明徽的孩子,徐妧兒當年害了多少人,報應還不得落在自己親生的兒子身上。”懷王低頭和燕斐青對視,雙人目中皆是不可捉摸,宛若黑夜里點了一盞撲所迷離的燈,各自有各自的盤算。
“明徽,瀚暉。懷王當真不信明徽是你的骨血?”燕斐青蹙眉,聲音顫抖的問道。
“哦……”懷王嘴角緩慢勾起,像是回憶一件可笑的往事,語氣嘲諷而冷漠,“燕斐青,到忘了徐妧兒做的臟事,你可幫了不少……你和她說的半個字,我都不會信的。”
“……”
燕斐青聽著,閉上眼嘆息,“王爺放心,就算只為了明徽,我也會心甘情愿的當世子的一把刀。報應我全受著……您也別遷怒一個孩子。”
“我自然什么都不會做,可斐青啊,明徽的氣運可由不得我。”
懷王說完最后一句,面色蒼白卻平靜的宛如所經歷的都是滄海橫流,騎著馬便轉身離去。
燕斐青獨自站在夕陽冷風中,望著空曠戰場上遍地血淋淋的尸體,耳畔處傳來一半痛苦的哀嚎聲,一半是勝利的喜悅。
這種場景似曾相識,自從十五歲那年被燕老夫人救下后,燕老將軍看他病的將死,卻堅韌不肯低頭,長跪于大雪之中求生路。便給出了兩個選擇。一是當內府的護院,好吃好喝。二是去從軍,去軍里最苦最狠的地方磨礪,當他們燕家的一把利刃。
燕斐青毫無猶豫的選了第二條道路,謀一條可以出人頭地的路,是否就有了保護自己至親至愛之人的機會。自那時起,邊關的冷冽風霜里,耳畔間便都是這種大喜,大悲。摻和在一起捅進心窩里,血淋淋的疼。
明徽知道自己這些天里都在瞞著他,騙他。大概再也不會喜歡自己了。
也不知道還會不會主動過來牽自己的手,用溫柔的身體來抱緊他,然后低聲喚他哥哥。從小到大,明徽的一些小習慣都不曾改變,愛吃愛鬧,撒起嬌來像只小貍奴一般。他甚至不像妧姨那般有七竅玲瓏的狠厲心腸,心里總是善良而溫和的。
那雙明亮干凈的眼睛澄澈的像一潭靜水,容不得任何臟污去玷污,也不該再有任何苦難和磋磨降臨在他的身上。
燕斐青想著,揮手便把手下夜鸮們聚集在一起,全體繼續偽裝成最普通不過的侍衛,跟在懷王身后。
一路上他緩慢回想著點滴,起源于那天夜里聽虞府的下人們說,明徽犯了大錯被杖責重傷,只身一人被趕去了眉陽。燕斐青當即便想丟了手下所有差事過去尋人護著,心急火燎說明去意后,燕老將軍反到笑了。
“這不巧了嗎,我正好有一趟蜀地的差事,缺一個主事去辦。”
燕老將軍把一枚調動蜀地周圍兵衛將士的虎符遞給他,道了一句,“至純至凈的人慣是一根筋的執拗,斐青,這趟差事我只信你。”
去給懷王遞口信,蜀王不出三月必反,務必速戰速決,不可將事鬧大。
燕斐青大驚,原來這幾日里五城兵馬司按例巡城,周居民坊里盡傳圣上身體抱恙,時日不多的話都是宮中官宦刻意放出來的風聲。怪不得傳散造謠之人始終沒被抓住,為的是將那些心懷不軌,想在此時此刻出頭行大逆不道之事的人各個揪出來,殺之,滅之。
欲成其事,必順行其道。
可將要面對的懷王趙瑾,卻是故人。
妧姨和懷王曾有一段情,很復雜。當然也只是妧姨一廂情愿的偏執,可在小時候的燕斐青看來,徐妧兒是將自己逼進了死胡同中,至死方休的去折騰。到頭來兩敗俱傷,壞事做盡,懷王多余一眼都不想再看她。
直至懷王娶妃后回了封地,明徽隨后出生,妧娘方才走出一方桎梏,徹底平靜下來。
懷王大抵也是厭惡極了自己,燕斐青心想,妧姨做壞事的時候,自己倒也出力了不少。可到頭來他還是想去辦這趟差事,為了圓自己心里的因果。
明徽是他看著出生長大的唯一羈絆。如果將曾經所有過錯全攬到自己身上,用一生去幫扶那些妧姨傷害過得人家,是不是就算報應靈驗,老天爺也不會再讓明徽過得慘淡。
燕斐青篤定,一定是這樣的。哪怕最后落了個不得好死的地步,他也不想看著明徽往后余生繼續過得坎坷不順。
一切諸果,皆從因起,一切諸報,皆從業起。舉頭三尺有神明,望自己所做的一切都能換來明徽新的氣運。
燕斐青猶豫了一番,還是打算給明徽寫一封信道出自己的來意。或許在下筆的那一刻時,他是真心想去守護明徽的未來,可不知為何到最后把信放于封中時,他只覺得悲愴。
他這一生活的皆很糊涂,兒時是妧姨傷害別人的工具,長大后是燕老將軍手下殺敵的一把利刃,現在又要為了明徽,去做下一任主人的殺器。
大約只有到了死亡的那一刻,方才能做回自己罷。要不燕老將軍總愛說他一根筋,妧姨也無條件的信任于他。
燕斐青苦笑著搖頭,隨后帶著一早被安排好的夜鸮們分頭去往蜀地投奔懷王。
懷王自然認出了他,卻并沒有多說什么。這是個把所有心思都隱藏于最暗處的人,和妧娘同一類的狠厲。燕斐青隨后便接到了第二個任務,去眉陽尋嚴光齡。
嚴光齡說來和懷王是堂表連襟的關系,當年娶的也是霍家的女兒,不過聽說很早以前便過世了。之后嚴光齡幾經轉折,將將要坐上總督的位置,忽就便貶了。
看來也是為了平蜀王之亂的,當今圣上把控人心的能力幾近可怕,甚至掐算出來蜀王本意是想替當初慘死的霍氏長房一家報仇。把嚴光齡放過去,是想讓蜀王刻意拉攏,以便收集情報。
懷王,嚴光齡。這些曾經和霍家有牽扯的人,都是棋子。而自己這枚小棋子的作用恰好是連在兩人中間的橋梁,夜鸮本就是軍中最頂級的斥候,傳遞消息最好不過。
可讓燕斐青詫異的是,明徽無意間卻卷了近來。他私下里問嚴光齡,可否不要讓明徽摻和其中。
嚴光齡反問,難道明徽不能作為棋中棋,拿來利用嗎?你是他千里外來投奔的仆從,我反倒能給你個光明正大出現在眉陽縣衙門的機會,打探起周邊消息豈不更加容易。
“可明徽,大概是很崇敬你的。能不能……別這么騙他。”
燕斐青一早便暗中觀察,每每看到明徽目光里對嚴光齡純粹的歡喜,心里便像刀刃在割一樣。明徽根本就不知道嚴光齡對他所表現的一切縱容都是刻意的假象,皆為棋局中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