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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六叔不說,明徽都快忘了自己原來還在京城有個便宜爹。這些年不聞不問,過年過節連封信都懶得讓人寄到眉陽來,顯是真的忘了他這人的存在。
人情世故明眼人誰看不明白,初來乍到時只當虞家大房真不要明徽這個體弱多病且不大會有前程的庶出孩子了,隨意丟到別處,不礙眼就行。可沒想到扔出京城幾百里地,人反倒有出息起來。
不僅機緣巧合拜在二品大員下當門生,還能和蜀地懷王府結緣,和世子,哦不現在是新一任的懷王做學伴。現下更是中了舉人,已成功跨越階級,不可為前途無限。
當然內里多少辛酸苦辣的悲催事以及殺人見血的陰謀算計夾雜其中,唯有當事人自己清楚,明徽暗自嘆息一聲,成功路上到底是旁觀者瞧著輕松,自己還是一夜又一夜頭懸梁尾刺股的刻苦堅持吧。
“……”徐氏不大高興的埋怨丈夫,這些年京城虞府的冷淡連偽裝都不曾,顯是再也不能回去的。“徽哥兒待在這里蠻好的,做什么又回京城。”
六叔有些詫異妻子的不滿,想了想還以為是在責怪自己不想在養著明徽,急忙安撫道,“就算州府府學的教諭親來教課,和京城也算天上和地上的區別。靖哥兒能考中探花郎,明徽也說不準呢,我是怕耽誤了孩子。”
眼看著徐氏還有不滿,一雙鳳辣眸子帶了慍色,像是要把六叔捉回屋里揍上一頓。明徽忙不迭的笑著應和,“叔父說的是極對的,我也想著提前回京。嚴先生一早寫信告知已安排好他相熟的教書夫子授課,已便春闈呢。”
嚴光齡他老人家的名聲在外,抗倭的英雄,二品的高官,封疆的大吏。徐氏扯了扯嘴角,僵在原地都不好在說些什么。明徽深呼一口氣,繼續道,“我想著月底便出發回京,我底子本來就薄些,不受名師指導,怕是又要等上三年了。”
其實這些當然都是幌子啦!
會試一次能過的那都是祖墳上冒了青煙的大才之人,那是鳳毛麟角,寥若晨星,屈指可數,少之又少的存在,就連嚴光齡也是考了兩次不是。至于為什么他這么說了就會有人信他沒準真的能一次考中——可惡的幸存者偏差。
就是因為虞明靖這種別人家的優質孩子,總讓家長產生一種沒準自己家孩子也行的奇怪自信。
虞六叔心想,既然祖墳上已經冒了一次煙了,沒準還能再冒一次也說不定呢!(明徽苦笑,謝謝,其實我并不是你們老虞家的孩子,就是說冒青煙也熏不到我身上……)
“這么快……”徐氏詫異的放下筷子,說著便要起身去安排仆從丫鬟,“那我趕緊叫人給你雇好馬車護衛,好方便你路上使喚。”
明徽聽罷連忙擺手,“不用姨母擔心,我這次回京跟著段家商用的貨船行水路,他們途徑開封府停船再走陸路,我便跟著商隊一路回京。途中雖可能累些,但長點見識也好。男兒家只知道讀書,不用眼睛去瞧瞧大好山川河水,心胸如何開闊。”
好吧,出去玩才是最終目的。
好不容易身體養好了,手頭富足了,會試這種注定一次不可能過的難關,下次再說吧。
于是乎美好的構思一番,腦海中奔澗鳴雷,松竹蔭映,山峽中奧寂境也。明徽人意山光云景,只覺前程光明無限,日子都十分有盼頭。
飯后六叔被靳家的管事叫去討論晚上一同宴客的喜事,徐氏見明徽滿臉要溢出來的歡愉神色,悄悄將人拉到一旁,“你跟姨母說,你到底跟姓段的什么關系,他即肯救你于危難,又肯不要回報的幫扶于你。你們兩個好的外人看了都要議論是非,他做什么特殊對待你?”
“……”
明徽心虛的眨了眨眼睛,訕訕道,“兄……兄弟情義!”
“呸,還想蠻著姨母。”徐氏眉心驟然緊皺,一雙美眸瞪大,神色銳利而氣憤。她只覺得一股氣慪在心口處,不住狠拍桌面道,“他,他以財色誘騙了你?”
明徽發窘,心里腹誹其實是他以美色誘騙我來著……
不過這時候給他幾百個膽子也不敢跟姨母真說些不著道的混話,明徽臉色漲得通紅,急忙辯解道,“哪有的事!”
徐氏精致的眉眼依舊不減怒意,明徽暗嘆一聲,湊過去揪了揪姨母衣角,“您看我像那種人嘛,我們兩個……算……”
不等明徽猶猶豫豫的磕絆,徐氏捂住胸口,深深喘了幾口氣道,“難不成還兩情相悅,情難自拔?”
明徽急忙呸呸呸,想了想鼓足勇氣道,“至多算大恩難報,以身相許!”
“……”
眼看著徐氏氣血翻涌要撅過去,明徽忙不迭的雙膝垂下,咣當一聲便跪到跟前,“我是不想瞞著姨母,姨母也別想給我張羅婚事了。我……我……”
“別說了,姨母明白了。”徐氏那雙因生氣而透亮的眸子在短暫的沉默中變的寂靜。她慢慢撫平自己起伏不斷的胸口,突然苦笑道,“一早便瞧出你不對勁來,你是姐姐唯一留下的孩子,我待你至親至愛,管你喜歡男的女的,自己日子自己過好便罷。做長輩的強行干涉,反到更亂套了,鬧到最后誰也不會快活。”
想到阿姊,一滴眼淚從徐氏眼眶中滾滾落下,來不及讓明徽瞧見,她急忙抬手擦拭干凈,只說話間顫了音色。
明徽剛松了口氣,徐氏凝眸回憶過往之余眉毛又擰在了一起,臉色也變得難看起來,“可你就算非要找個男人過日子,也切記找個靠譜些的才對。像段爺那種行商之人,常年游走于五湖四海不說,眼瞧著還是個風流倜儻的人物,勾三搭四的,不成樣子……你和他不會有好結果的。”
啊這……跟炮友當然不會有好結果啦。
明徽羞愧低頭,心道對待感情上我也不是什么好人啊,論風流和勾三搭四,他和段鴻亦也不相上下了。
不過眼下首要之事還需先把姨母哄開心了,明徽不去想那些亂七八糟的事,他學著鈞哥兒的模樣,小心翼翼的輕輕搖晃徐氏胳膊道,用堅定的語氣道,“行,那我以后就不跟他好了。等緣分到了,自然會有跟我相依相伴之人啦。”
徐氏嘆息一聲,搖了搖頭去輕擰明徽臉頰,“快起來吧,我知你大了,萬事已不用姨母操心,”
就這么輕易的出柜了,明徽說不出心里到底是什么滋味,但總歸能和真切關懷自己的血親談心一番是件好事,古往今來對于子女或者晚輩的與眾不同,誰又能突然間的釋懷呢。
太陽西沉,殷紅的彩霞暈染而開,透著股燦爛光輝。夜里明徽和徐氏一家去靳府吃了頓慶祝孩子鄉試中舉的瓊林宴,大人杯盞交錯之際,靳琪顯是不大高興,整個人蔫蔫的。
“靳兄這是怎么了?”明徽趁著沒人關注,悄悄將靳琪拉到角落處坐下,全然一副關懷(八卦)神色。
靳琪表情嚴肅,眉眼深深的疲憊苦澀,“苓姐兒上個月在我備考的時候已經說定人家了,兄長和嫂子讓我想開些……可我……可我是真心喜歡她的,怎么就晚了一步呢……嗚嗚。”
眼瞧著好兄弟因為失戀而悲愴落淚,明徽腹誹這老天爺也不會一下子把什么好事都加在你身上不是,于是張口沒頭腦的勸道,“那你還是好好讀書吧,考上進士后再當個知縣老爺,有權勢后拆散了人家夫妻兩,再把苓姐兒娶回家。”
“你胡咧咧什么,我怎會是那等下作人。”靳琪苦大仇深的臉上頓時擰出不悅,氣沖沖的便推了一把明徽。
明徽本就是有意逗對方開心些,一時不妨,頓時摔了個大馬趴。
“噗……”靳琪眼里還帶著慍色,不過看著地上捂著屁股哀嚎的明徽,瞬間也不覺得失戀痛苦了,整個人拍腿哈哈大笑起來。
果然喜劇的內核都是另一個倒霉蛋的悲劇,順便人還是不要抱以任何不正當的歪心思,容易遭天譴。
人生苦短,還是要及時行樂啊。
眉陽縣的宴席吃個三天三夜,整了縣的相熟的親朋好友以及官府的大人物都來狠狠的湊了熱鬧。隔日明徽和靳琪便提著大包小包的謝貽回到州府,繼續將宴席進行到底。
這次的瓊林宴由知府周大人舉辦,馮教諭年邁,天氣漸冷下身體越發不適,只是被仆從推著出來受了眾舉子一禮,便匆匆離去。剩余幾十個喜氣洋洋的學子和州府有頭臉的人物們推杯換盞,觥籌交錯。
等到了月底,燕斐青還是不大放心安全問題,便跟懷王那請了假,定要親自送明徽回京。
明徽知道拒絕也無用,跟一根筋的人沒有討價還價的余地,便帶上鹿蘊兒三人行至碼頭處,找了一圈終于找到段家的商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