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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玉起先只是平躺著,見明徽轉向自己,他也自覺的翻身與對方四目交接。
明徽是真的無欲無求,但不代表他對感情世界麻木。他睡不著,就這么睜著眼睛于藍玉對視。
春雨過后的月光總是格外明亮,就這么干脆利落的透過窗紙打進屋內,在藍玉側邊的輪廓處撒上一圈冷色的絨邊。背光下,唯有那雙始終注視的眼睛里含著星芒,看的明徽驚心動魄。
明徽最終得出一個該死的結論,自己眼光就是好啊。藍玉的長相清朗,整個人松弛時眉眼中就會說不出的舒緩干凈。即使經歷良多,可到底還有那個在竹林陰影中拿著折扇溫柔一笑的影子,讓人不經動容。
美色當前,明徽實打實的動搖了一番,一時間天昏地轉,什么禮義廉恥,道德情操,綱常倫理全化為泡沫。頗有些我管你從前做過什么,只圖眼下快活的荒誕無稽。
哪成想曖昧成這種氛圍,藍玉突然開口道,“等和談之日祭祀之禮時,你要代表懷王府的體面和禮部的官員去韃靼部。”
一定要在這種時候交接工作內容嗎!!
明徽哦了聲,腦袋往被窩里縮了幾分,“其實我只需跟在侍郎大人身后便罷了,實在算不得什么難事。”
“從明日起,多和禮部的那些官員親近,學到的東西以后總會派上用場的。”藍玉手掌微動,十分想輕捏明徽耳朵,讓對方在這些重要事件上提起精神頭來。
明徽繼續哦了聲,更往下鉆了幾分,讓被子徹底蓋住腦袋。
“……”藍玉有些無奈,可又能拿明徽怎么樣呢。
也不知是一時想開了,還是潛意識里覺得藍玉是可靠的,明徽難得從繁瑣沉重的思緒里解脫出來,一夜無夢的平遂。
又在官道上昏昏沉沉坐了幾日的馬車,行駛隊伍終于靠近大寧都司的地界,還是長均領了一隊的軍馬官吏親自來接。
明徽現在看見長均腦袋瓜就嗡嗡的響,胸口處那道箭傷這廝功勞要占三成。長均更是心虛,連正眼都不敢去瞧明徽,給自家主子藍玉行完禮后便一溜煙又去忙碌別的瑣事。
不過對于只在乎結果,過程可以忽略不計的封建官僚系統,長均作為執行過程的一環,也實在不能怪他。明徽閉上眼長呼一口氣,手掌靠在心臟的位置,有如堆雪融化,這個時代的規則在慢慢滲進他的骨血。
再次睜開眼,他已經能自如的走在人前,在眾人或是艷羨或是不屑的目光中站在藍玉身側,聽或是有用或是恭維的閑話。
幾百人的隊伍終于到了提前安排好的軍中住所,夜里藍玉停下手頭公務,帶明徽往一座站臺上走去。
從上往下望,遠遠看到穿著邊關游牧民族服飾的隊伍集結于一處,他們許是住不慣漢人的屋舍,自行在軍營外的空地上搭建起一排排氈帳。
一個約摸十五六歲的戎裝少年腰間配刀,醒目的站在最前排,身側顯然是特地為和談互市而來的韃靼部大汗。
藍玉特地指了那少年道,“他是阿剌克汗最器重的孫輩,名叫孛兒只斤·延布。我阿兄便是死于和他父兄合圍之戰,敵軍沖破營地,兄長被利劍刺穿腹部而亡,父親重傷,沒過幾日也去了……在大軍將亂之際,我夜里戴上守孝的白巾和兄長營中最強悍的幾千騎兵沖出邊關長城突襲,說巧不巧,同樣斬射了他的父兄。”
如此深仇大恨,聽藍玉講起,簡單到仿佛已經是上輩子的事一般。明徽聽不出對方是否還痛苦于那段記憶,可一股強烈的哀傷卻涌上心頭,讓人鼻腔發酸。
藍玉遙望天際,語氣平靜的繼續道,“當時只是沖昏了頭腦想要復仇,事后真打了勝仗才驚覺,如若我不爭氣起來,肩膀上扛起藍家的未來,大廈傾頹,父輩用性命創下的基業又該怎么辦。”
“有時候想起那時候輕巧的小心思,只覺恍然隔世,不似真的。我誠心所致的喜歡過你,也想過和其姝舉案齊眉相敬如賓。”
藍玉目光漸漸通紅,突然轉身對上明徽雙眸,“可我更怕自己一無所有時,到頭來誰也保護不了。夜里做噩夢都是自己如果沒能在戰場上獲勝,父親,母親和兄長在地底會多失望難過。我從來不是在為自己而活,我是在為,藍氏宗族的榮譽和將來而活。”
明徽不知如何回應,輕輕于暗處握緊藍玉手掌。
“我懂的……”明徽視線低垂,又鼓足了力氣仰起頭對上藍玉視線,“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責任,為了這份責任必然會傷害少部分人的利益,可社會就是這樣才運行完好的啊。想要做到十全,誰也不辜負,那只有神佛才做得到。”
藍玉十指同樣緊緊扣住,神色終于緩和了幾分,毅然開口道,“所以內閣提出和談時,我主動上了奏折請求前去大典儀式。我想,就算為了提醒自己放下仇恨也罷,還是為了和談后開啟互市,邊關邊以內的百姓不再受戰亂之苦,不再有失去父親,兄長,母親,阿姊的孩子……我都該去面對。這才是受朝廷恩賞襲爵,受軍士敬仰的宋國公該做的實事。”
明徽心胸澎湃,不由往遠處望去,那位戎裝少年似有察覺,目光帶著如鷹般的兇狠往這邊盯視而來。
也不知是不是少數民族瞳色淺的原因,隔著約摸數十米的距離,明徽甚至還是能察覺到篝火搖曳的影子閃在那雙陰鷙的眸子中。
或許看到一個人的痛處,解刨一個人的深思,方能真正達到心理的共鳴。明徽過往只覺得藍玉變得陌生模糊,可真真切切的相處過后,又覺得藍玉沒變。
赤誠之心,何等珍貴。
他能放下弒兄弒父的深仇大恨,為了萬千疆土中被戰火波及的百姓而選擇親自與仇人和談,藍玉不僅是受朝廷封爵的將軍,也是英雄。
明徽不由慚愧,他這個人自私到甚至因為怕被傷害而從未選擇愛任何人,是不是也該做出改變……
作者有話說:
再次感慨一下,寫長篇小說真的好難啊啊……但是好像看到希望的曙光了,爭取早日完結!!
第168章 論心世上無完人
兩國之間正式來往,按照規矩大典前都要舉行一番祭祀禮儀。
韃靼部族源屬幾百年前元朝成吉思汗一脈,前朝的時候被老朱家削了一茬又長出去新的一茬,到了朝廷末年再次崛起勢力,與中原漢人不死不休。
明徽默默分析時局,心道怪不得眼下外族高層要趁著老皇帝遲遲不立承嗣之人,朝堂黨爭內斗的檔口的試探邊關戰力。
戰爭從來不是純靠武力襲擊的沖突,而是考驗一個國家的內勤保障,交通樞紐,要有源源不斷的物資和軍備,而這些又怎么能靠拼死在前的軍士,唯一能依賴的也只是朝堂上能運行這一切的文臣。
所以胡宗憲要抗倭,首要籠絡好內閣首輔嚴嵩。戚繼光能長期鎮守北方靠的是攝政大臣張居正在朝堂的幫扶……
藍玉呢,打了些許的勝仗,轉頭回京便是和兵部尚書的岳父達成協議——解除兩家的姻親關系以維持朝堂的和平。這些損害少部分人的利益而促成大部分人利益的過程,便是一場良性循環的權力游戲。
明徽甚至無法說明誰對誰錯,或許世界本就是灰色的,沒有不染塵的白,也沒有渾濁不清的黑。
祭祀禮在黃昏夕陽垂暮時舉行,褪去艷麗光芒的色彩,薄入西山的最后一抹余暉照在大地上,仿佛化開最后一片孤寂,唯剩下祭臺中央熊熊烈火燃燒,與云幡共舞。
普慧師父站于臺前誦讀著超度亡魂的經文,在身后火星照耀的逆光下,整個人如張被墨浸過的宣紙,模糊不清,雜糅著悄愴廣闊,風吹過滄桑老邁的面容,傳進人耳中只有不斷低語的神性。
明徽在這一瞬間,仿佛真的相信世界上有神明的存在,或許像普慧師父這般的人便是天上派下的使者,平撫眾生焦躁慌亂。
繁雜的禮節過后便是不計前嫌的盛宴,夜里兩軍將士在大營中央擺上酒席,誓要喝到雙方不死不休。<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