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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暉竹道:“你真的喜歡?你是喜歡獨霸一方,喜歡這些錢,還是喜歡在江湖上縱橫捭闔?”
高鳳桐扶著她坐下,也想推著喬柯坐一坐,道:“你跟姑姑都只是想讓對方高興,你連這么簡單的心意都不明白嗎,表哥,這有什么好爭的呀?”
“這很簡單嗎?”喬柯扭頭道:“娘,我要你活著……”
這天白天,喬柯再次八百里加急往睽天派送信,同時,呂伯領著一群家丁,日日在門口恭候韋弦木大駕。最先到的還是關于裴慎體質的回信,一打開,全是劈頭蓋臉的辱罵,喬柯一字不落地讀完,竟然真的一個有用的字都沒有,難以辨認,韋弦木五官亂飛、筆走龍蛇之姿躍然紙上,看完了,喬柯長嘆一聲,用完好的左手按摩頭部。這時第二封信進了屋,字跡工整許多,還配著方子,跟錢路萬推測的大體不差:男人的確可以妊娠,一切安排與也女人妊娠相似,只是更為嚴格,譬如,男人落胎,幾乎必死無疑。
韋弦木想一出是一出,看起來比喬柯還手忙腳亂,幾乎每隔半天就寄來新的醫囑,其中還有一本發黃的《卵山族志異》,點名只能給裴慎看,連喬柯也不能沾一眼。喬柯給裴慎送去時,聽見呂成正在為自己美言,大少爺如何文武雙全、如何寬宏體貼云云。裴慎一個字也聽不進去,道:“你不用廢這些心思,喬柯娶誰,我說了不算。高鳳桐看不上你,就算被喬柯傷透了也看不上。”
呂成罵道:“敬酒不吃吃罰酒,活該你被關在這兒!”
與喬柯上次雷聲大雨點小的封鎖內力不同,裴慎被實實在在點遍周身大穴,連動彈都要人幫忙,因此,只用一個人就能看住他。喬柯屏退呂成,將《卵山族志異》放到他面前。
“韋夫人病情加重,弦木要照顧她,無法抽身,讓你先看這個解悶。至于落胎,他會接著想辦法……”
裴慎并不看她,定定望向窗外。下人已經為他換上最溫養的真絲袍子,微風一過,便將凸起的小腹纏繞起來。一個小小的生命在他萬念俱灰的身體里飛快成長著,如同舜華山的噩夢,使他夜不能寐,晝不安寢。
“就算他能來,高姨母也沒救。”
喬柯道:“你不要這樣說……”
“你娘一定會死,你怎么做都沒用。”裴慎道,“別再來看我了,不等到你娘咽氣,我是不會走的。”
喬柯道:“你恨我歸恨我,何必再詛咒我母親?”
裴慎使出吃奶的力氣,搖了搖手上的鈴鐺,道:“你見過看門狗嗎?被人拴在院子里,哪都不能去,可狗見了他的主人,還是開心地搖頭擺尾,把鏈子搖得嘩嘩響。我呢?你每次來見我,只會讓我覺得自己還不如一條狗。”
喬柯道:“我實在怕厘罪盟發現你,到了山下,不可能人人都像小寧一樣輕易相信你,像玉墀派一樣輕拿輕放。我不知道你一直這樣想。”
裴慎道:“究竟是為了我好,還是為了你一己私欲?”
喬柯道:“我的確心存僥幸,只不過……”
裴慎咳嗽幾聲,緩緩扶著腰站起來,從窗邊撿起一朵粉絨絨的合歡花。它的樹干寬廣而茂盛,長長久久在院墻外搖曳著,風移影動,將裴慎籠罩在一片破碎光點中。
“我每天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這棵樹。他不認得我,不會說話,只會在那里長葉子,掉葉子,我連它的葉子都覺得好看。”
被封死的穴道使他身體尤其僵硬,抓了一會兒,任由合歡花飄落下去。他的眼神和那絨花一樣輕,淡淡落在喬柯身上。
“我喜歡這棵樹,勝過喜歡你。”
“有人說過,你這樣對我,就已經是我命定的仇人,可我還是沒辦法對你下手。我對你千恩萬謝,難舍惻隱,最后淪落到今時今日求死不能……我真后悔。”
“喬柯,你后悔過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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虐一陣,過幾章就甜了
第59章 58 公道
后悔什么?后悔對裴慎巧取豪奪,以致回天無力;后悔年少離家,從未與母親享受過尋常時日,就要天人兩隔。還是后悔兒時軟弱,沒有固執己見,在父親最后一次前往落星萍時將他留住?
裴慎的眼神飄然欲墜,呼吸起伏之間,將他的心臟一點點綁縛,收緊,七零八落。
喬柯道:“……我每時每刻,都在后悔。”
“哈哈,”裴慎搖搖晃晃地笑起來。“好,太好了。”
不管摔幾副碗筷,吐過多少次,他的肚子仍舊一天大過一天——才三個月出頭,并未隆起太多,但習武之人本該纖瘦的腰身已經被重塑,玉雕般的肌叢紋理漸漸撐開,變成一片緊繃的皮肉,這塊肌膚成了裴慎的禁區,碰也不敢碰,但又時時以酸痛和干嘔提醒他,他擁有一副多么詭異的軀體,男不男,女不女,人不人,鬼不鬼。他唯一的愛好變成翻閱韋弦木寄來的《卵山族志異》,可是,由于吐得厲害,遲遲沒能翻動多少,倘若喬柯想要讀給他聽,他就不顧一切地搶回來,死死捂在懷里,仿佛那是他唯一可以自行掌控的東西。
與此相反,高暉竹的身體正在迅速枯敗,纏綿病榻,有時候仿佛眼球也無法轉動,喬柯只能跪在地上看她,像兒時咿呀學語般,微啟著頭,喃喃道:“娘……”
高暉竹道:“你是不是想問我什么?”
喬柯搖頭道:“小時候沒有叫夠。”
高暉竹笑道:“我的兒子在外面威風堂堂,在家卻學古人彩衣娛親,不怕我說出去丟你的臉么?”
喬柯道:“除了威風,什么都沒有。要是你高興,我不如一開始就留在芝香麓,永遠不出去。”
高暉竹道:“那……你幫我做一件事。”
喬柯道:“好。”
高暉竹轉向他道:“叫阿慎過來。”
裴慎的外袍十分寬大,盡管知道高暉竹的眼睛已經不大看得清楚,仍然用雙手向前扯著,叫道:“姨母……”
高暉竹招呼他坐下,道:“阿慎,你不要害怕,今天有姨母在,姨母為你做主。”
意識到她要做什么,喬柯大驚失色:“娘!”
他幾乎下意識想要將裴慎推開,但是,高暉竹顯然早已對他的所作所為了然于心,呵道:“小柯不許說話,跪下!阿慎,今天我們三人在場,天地為證,你盡管說說,你最想要什么。”
她年輕時也幾乎是與韋弦木母親比肩的美人,只是歸隱太早,與世隔絕太久,化作了“高掌柜”這個看不見摸不著的名號。此刻,這個縱橫商海的女人手無縛雞之力,形容枯槁,卻比高坐在集議堂上的于霦云還要威嚴,裴慎原以為自己前些天怒火攻心,咒高暉竹早死被她知道了,所以要教訓理論一番,絲毫沒有料到她是來主持公道的,愣了許久,“噗通”一聲跪下,咬牙道:“姨母,我……我……想離開喬柯,一輩子都不再見他!”
言畢,高暉竹再次轉向喬柯,目光慈愛而又嚴厲,喬柯早已讀懂,搖頭道:“我不能……”
高暉竹道:“小柯,你事事都想周全,一旦不成,就全都怪罪在自己身上,執著太過,害人害己。我身為人母,絕不信你會存心作惡、不分黑白,可我和你父親還自詡俠義之士,兒子犯了錯,實在沒有自欺欺人,袒護遮掩的道理。錢財、武功、手腕、聲名,你樣樣都有,娘對你沒有放心不下的,只有這一件,娘想要替你決斷,你就當是娘臨死……”
她兀的哽住了,眼神不由自主全都牽系在兒子臉上,連裴慎也忍不住順著她的神情去看喬柯。一行淚水似乎從他的臉頰滑了下去,但他很快也扎下了頭,只留給裴慎一個伏低的背影。那一刻裴慎忽然發現他并沒有多么成熟穩重,世上多的是喬柯做不到的事情,當他走投無路時,也只能至誠至切地匍匐下去,向天地、神靈,或向他傾盡全力也無法挽救的親人祈求:“他會死的……娘,我沒有爹了,我不能再沒有你和阿慎……我從來什么都不想要啊!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