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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和李泌之間,早超越了君臣相得。李泌很小就入東宮陪讀,兩人這么多年相處下來,交誼深厚,無話不說。可惜李泌才干雖高,卻一心向道,對仕途興趣不大。這次組建靖安司,李亨游說了好半天,才勸動李泌下山幫他。
李泌對李亨講話,從來不假辭色。李亨知道他的脾氣,只好擺擺手,用商量的語氣道:“哎,讓我怎么說你好,去把賀監請回來吧?”
“不去,沒那個時間。”李泌沉著臉,“現在距離燈會還有三個時辰不到,突厥人的事尚無眉目。若不是顧慮殿下多心,我本來連凈土院都不該來。”
李亨“嘖”了一聲,拍拍他的背:“我不會多心。只是……呃,怎么說呢。賀監是定盤星,有沒有他,靖安司在朝中、在父皇心目中的地位,會大不一樣。”
早在天寶三年間,賀知章就被選為太子的師傅,教授讀書。兩人有二十多年的師徒情誼,李亨與賀知章的親厚,并不比他和李泌的關系遜色。
賀知章在天子心目中極有地位,當初李亨請他來做靖安令,就是希望他能震懾群小,讓李泌安心做事。沒料到這兩人居然不和,更沒料到一向謙和清靜的李泌,居然逼走了賀知章……他這一走,局面可就不好說了。
靖安司是李亨手里最重要的一張牌,萬一被政敵抓住把柄,事情可就嚴重了。
他一無后宮庇護,二無外鎮呼應,三不敢結交近臣。連這靖安司初建,真正能稱為心腹的,都只有李泌一個。
“你知道,大唐的太子,可從來不是那么容易當的……”李亨苦澀地抱怨。
“殿下畏懼朝中議論,難道就不畏懼陛下嗎?”李泌輕輕說了一句。
李亨的臉色“唰”地變了,這,這是什么話?
李泌上前一步,壓低了聲音:“以陛下猜疑心之重,竟能將長安城防交給殿下處置。這是什么道理?”李亨登時沉默不語。
天子對諸皇子的猜忌,世所共知。前有太子被廢,后有三庶之禍。李亨做了太子以后,連東宮都不進。這次天子破天荒地默許太子組建靖安司,權柄凌駕諸署之上,把整個長安交托出去,顯然是存了試探之心。
這既是試探太子的用心,也是試探太子的能力。
這一手安排,李泌看得透徹,賀知章也看得透徹。不過兩人的思路卻大不相同。賀知章是寧可事情不做好,用心要擺正;李泌則恰好相反,盡量辦好事,寧可得罪人。
“距離政敵發難,也許是三天。但距離突厥人動手,只有三個時辰!——所以殿下你不要搞錯重點。若長安無恙,陛下龍顏大悅,殿下的地位穩如泰山;若是長安保不住……”他語氣放緩,把神情一收,“嗯,就沒有什么然后了。”
李亨被這語氣嚇到了,可還是有些不甘心:“賀監也要捉賊,你也要捉賊,你們難道就不能和衷共濟?”
“不能,沒那個時間!靖安司必須令出一家!”李泌把拂塵一甩,清冷的語氣里多了一分埋怨,“臣臨俗世,破道心,汲汲于這些繁劇的庶務,難道殿下以為我是在爭權奪利嗎?”
“瞎說!我可沒這么想過。”李亨連忙辯解。
李泌沒作聲。他仰起頭來,視線越過亭子的檐角,看向天空,忽然嘆了一口氣。
李亨一陣苦笑,走過去拉住他的胳膊:“我知道你是為了我,我不是懷疑啊,只是這變化有點亂,不得不小心從事……唉,算了算了,賀監既然已經病退,這事就暫且如此吧。”他還想再叮囑幾句,李泌卻一拱手:“時辰已到,臣必須得返回靖安司了。”
李亨悻悻道:“那么還需要我做什么?”
“在這三個時辰內,殿下需要堅定地站在我這邊,支持我做的每一個決策。沒有質疑和討論的時間,必須完全按照臣的規矩來。”
“長源的規矩?是什么?”李亨忽然很好奇。
“不講任何規矩。”
第四章 未初
曲江池內水道蜿蜒,樓宇林立,花卉周環,柳蔭四合,
小徑穿插園林之間,一年四季都是極好的去處
——無論是對游人還是對逃遁者。天寶三載元月十四日,未初。
長安,萬年縣,修政坊。
修政坊地處城郭東南角,離皇城、東西二市以及延壽、平康二坊等繁華之所很遠;但這里毗鄰曲江池與芙蓉苑,游宴賞景十分便當。京城里的達官貴人雖然多不居此,但都設法在這里置辦幾套別院偏宅。
龍波或突厥人在這里落腳,確實是個好選擇。這個時節,這一帶宅邸住的人不多,不少宅邸都是空的,最適合藏身其中。
時辰緊迫,張小敬和姚汝能快馬加鞭,從平康坊一路向修政坊疾馳。
比起北邊擁擠密集的坊內建筑,修政坊內的宅邸布局要稀疏不少,一條街上不過七八戶——但每一戶的占地要廣大得多,府門寬大,兩側的圍墻足有三十余步長。墻頭一水覆著碧鱗瓦,墻后遍布松竹藤蘿等綠植,疏朗相宜。若是站遠點,還可看到院中拔起的幾棟高臺亭閣,盡顯氣派。
根據瞳兒的供述,龍波每次帶她外出,都是到修政坊西南隅的橫巷邊第三間。跟左鄰右舍相比,這處宅邸略顯寒磣,院墻的外皮剝落,瓦片殘缺不全,像是一排殘缺不堪的糟牙。府門的獸環銹蝕,上方未懸任何門匾,表明此宅暫時無主。
靖安司已經調閱過房契,這處宅子的房主是個姓靳的揚州富商,但已數年不曾露面,不知是死了還是忘了,這里一直荒廢無人,連個灑掃的蒼頭都沒雇過。突厥人選這里作為萬全宅,真是合適得很。
張小敬一直認為,突厥人一定在長安城有不止一處萬全宅,否則沒法開展大的行動。反推回去,只要找到萬全宅,說不定就能順藤摸瓜,找到突厥人。
從外面望過去,這座空宅并無任何異狀。不過張小敬知道修政坊這里的建筑,最寒酸的也有五六進深,里面什么情況,須得潛入才能知悉。他先檢查了一下寸弩弦箭,扎緊褲腳和袖口,然后把佩刀的刀鞘取掉,對姚汝能道:“內中情況不明,我先進去看看。你守在門口,跟望樓保持聯絡。”
“只一個人?”姚汝能驚訝道。
張小敬淡淡道:“我現在可不敢把后背交給你。”
姚汝能嘴角一抽,垂下頭,默默地后退了幾步。經過平康坊的那一場爭論,兩個人的關系有些微妙。
姚汝能剛才已通過望樓上報靖安司,匯報了張小敬的卑劣行為。結果靖安司的回復卻把他訓斥了一頓,區區一個暗樁,根本沒法和整個長安的安危相比,警告他不得再干擾張都尉辦事,也不要用望樓來傳遞這些無關小事。
姚汝能固執地認為,張小敬一定有自己的小算盤,只是上級被蒙蔽了不知道而已。現在他要求一個人進宅子,會不會是想要潛逃?可如果他有心逃跑,剛才打暈自己就走了,何必等到現在?
他站在原地心亂如麻,不知道是該跟過去監視,還是服從命令原地接應。沒等姚汝能做出決定,那邊張小敬把障刀咬在嘴里,距圍墻站開十幾步,突然助跑加速,一躍而起攀住邊緣,靈巧地翻過院墻。
如果這里藏著突厥人的話,府門和幾個角門上肯定會做手腳,翻墻是最好的選擇。
他一落地,先蹲在灌木中觀察了一下,然后謹慎地往里走去。這處宅院布局并無新奇之處,過了照壁即是一處平檐中堂,與東西兩個廂房有回廊繞接。回廊曲折蜿蜒,恰好圍成一處空庭,可惜中間擱著的幾個花架子蒙塵已久,瓦盆荒棄。墻角土中還有數叢牡丹,正月不是花期,只有光禿禿的枝干伸展,恐怕也沒人侍弄。
那條回廊繞到正堂后頭,深入一片松林,林木掩映之間,似有一座二層木閣。
張小敬在廊坊下藏好身形,探出頭去觀察了約莫半炷香時間,似乎庭院里并沒什么動靜,心里略有失望。他本也只是揣測這里或是突厥人的萬全宅,倘若揣測落空,手里便沒什么可用的線索了,整個策略都要從頭來過。
他決定再往里走走看,便踏上回廊,向前挪動。忽然張小敬聳聳鼻子,聞到一股極細微的脂粉香氣——可見剛剛有女人經過,而且時辰絕不會長。瞳兒早被拘押,肯定不是她,那么會是誰在這里?張小敬又蹲下身子,用手指在回廊的木地板上蹭了蹭,指肚上沾了些青白色的粉塵。這不是灰塵,而是石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