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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突厥狼衛事件,結局很曖昧:說成功也算成功,兇徒被全數擊斃;說失敗也算失敗,這些草原蠻子一度逼近皇城,驚擾御座,靖安司未能防患于未然,也是失職。
換句話說,靖安司究竟是“擎天保駕”還是“玩忽職守”,全看朝堂上哪邊的實力比較大。張小敬在右相手里,東宮可就被動了。
難怪李相出手這么迅速。
姚汝能、徐賓站在原地,大氣不敢出。他們雖不如李泌看得透徹,但光看上司的臉色,就知道這事有多麻煩。
李泌簡單地解釋了一下,徐賓臉色一黯,垂下頭去。姚汝能惱怒地咬咬嘴唇,他不明白,這件事情怎么會這么復雜?只因為官員之間的互相傾軋,就可以把一個拯救了長安的英雄任意抓捕?這可不是什么盛世氣象!
“你來長安還太短。這樣的事……哎哎。”徐賓搖搖頭。姚汝能卻看向李泌,大聲道:“李司丞,我們不能放棄張都尉,這不對!”
李泌示意他少安毋躁,右手習慣性地想要抓住什么東西,卻發現抓了個空。檀棋把拂塵從旁邊取來,放在他手里。李泌拂塵一握,沉聲道:“我們不會放棄張小敬——突厥人的事情,可還沒完呢!”
三人聞言俱是一怔,狼衛不是已經全死了嗎?
徐賓以為李泌指的是王韞秀的調查進展,連忙轉身捧起一卷報告:“旅賁軍此時正在對懷遠坊的龍波住所、修政坊空宅、昌明坊貨棧等地進行……哎哎……徹底搜索,但目前還沒有發現任何王韞秀的蹤跡。”
可是李泌卻搖搖頭:“我說的不是王韞秀,是突厥人的事。”
徐賓奇道:“那個?司丞還有什么顧慮?”李泌看了他一眼:“徐主事記憶不差,可記得蘇記車馬行進城時,冒充墨料報關的延州石脂是多少桶?”
這些數字徐賓熟諳于心,脫口而出:“三百桶,分裝在三十輛大板車。”
“三百桶石脂,便是三百桶猛火雷。剛才那三輛馬車,一共只裝了十五桶——換句話說,還有二百八十五桶和二十七輛板車下落不明。”
李泌淡淡提醒了一句,周圍的人都是悚然一驚。
對啊,狼衛帶去的,僅僅只是一小部分。僅僅只是那五桶的威力,已經把西市攪得天翻地覆,還有二百多桶不知去向,這長安城,天哪……他們心中同時浮現出四個字:闕勒霍多。
這時姚汝能接口道:“可突厥人死傷這么慘重,縱有漏網之魚,應該也不夠人手來運送這兩百多桶吧?”
李泌似笑非笑:“誰說做這件事的,非得是突厥人不可?”
姚汝能呆了呆,然后驚出了一身冷汗。張小敬也罷,李泌也罷,他們總是不憚用最黑暗的思路去揣測事態,仿佛這世間一個好人也無。更可怕的是,他們很可能是對的。
李泌道:“所以我們還需要張小敬,這件事除了他,誰也做不到。”
眾人不約而同地瞥了一眼沙盤。長安城上迷霧繚繞,在所有人都在歡慶勝利之時,真正的怪獸還蟄伏在暗處,剛剛露出獠牙。只有張小敬,才有可能劈開迷霧,把那怪物拖到陽光下來——而他此時卻身陷自己人編織的牢獄。
姚汝能遲疑片刻,向前一站:“卑職愿去右驍衛交涉。”徐賓在一旁急得直搓手:“……哎哎,糊涂!你什么身份?右驍衛碾死你眼皮都不會動一下。”
“那我也得去試試!實在不行,我就……我就……”姚汝能說到這兒,把腰間令牌解下來,“我就去劫獄!請司丞放心,我會辭去差使,白身前往,斷不會牽連靖安司。”
“少安毋躁,還沒到那個地步。”
李泌示意他別那么激動,姚汝能卻捕捉到了他的言外之意——還沒到那地步,意思是說,如果真到了那地步,劫獄也未嘗不可?
李泌把拂塵重重擱在案幾上,眼神里射出銳光:“這件事,我會親自去處理。其他人等,給我嚴守崗位,繼續搜索王韞秀,不許有分毫懈怠!”
殿內響起一陣埋怨和失望的聲音,不過在李泌的瞪視下,無人造次。小吏們打著哈欠把書架鋪開,仆役們貓著腰把壓滅的暖爐重新吹著。通傳飛跑出殿外,把這個不幸的消息通告各處望樓。
李泌讓徐賓、姚汝能和其他幾個主事督促搜索事宜,然后轉過身去后堂。在那里,檀棋已經把他的外袍和算袋都準備好了。
“公子,你真的要去闖右驍衛嗎?”檀棋擔心地小聲問道。
“不,那樣正中李相的下懷,他正盼著我跟南衙的人撕起來呢。”李泌直視檀棋,“要去的人不是我,是你。”
“我?”檀棋突然有些慌亂,“為、為什么是我?”
李泌附在檀棋耳邊,輕輕說了幾句。檀棋驚愕地看了一眼公子,以為他在開玩笑。李泌卻堅定地點了一下頭,表示自己并沒瘋。
“你是個聰慧的姑娘。在這里端茶送水擺擺沙盤,對你來說,實在太屈才了。”
突如其來的褒獎,讓檀棋一下子面紅耳赤,連忙垂下頭去。李泌笑著拍了拍她的肩膀:“我身邊值得信任的人并不多,做這件事,非你莫屬啊。”
“那公子你去哪里?”檀棋問道。
李泌披上外袍,掛上算袋,把銀魚袋的位置在腰帶上調了調,這才回答道:“只有一個人,才能打破如今的僵局。我現在去找他。”
“誰?”
“賀監。”
李泌口氣平淡,可檀棋知道,這是公子最艱難的一個決定。
封大倫有兩個愛好,一是在移香閣里飲酒,二是移香閣本身。
這間小閣寬長皆十五步,地方不大,可卻有一樁妙處:四壁的墻中,摻有于闐國特產的蕓輝香草、麝香和乳香碎末。倘若有日光移入閣中,室內便會泛起一股幽幽異香,歷久彌香,讓人如居蘭室。
此時日光雖已西下,可香味猶存。封大倫笑瞇瞇地舉起手中銅爵,朗聲道:“見圣人。”
以清酒為圣人,以濁酒為賢人,這是士林里戲謔的說法。主人既起了興,對首的客人也拿起酒爵,回了一句“同見”,然后大袖一拂,一飲而盡。
對首跪坐的,是一個叫元載的年輕人。這人生得儒雅端方,額頭平闊如臺,望之儼然。他正是永王推薦來的那個大理寺評事,論起官階,比封大倫還要高出一頭。
元載飲罷放下銅爵,脫口而出:“好酒,這是蝦蟆陵的郎官清?”
封大倫豎起拇指:“元評事好舌頭,正是常樂坊的蝦蟆陵所出。”他拿起酒勺,又給對方舀滿,慢條斯理道:“說到這個名字,還有一樁趣事。常樂坊里有一座古冢,就在坊內街東。相傳是漢賢董仲舒之墓,儒家門人到此,要下馬以示尊敬,所以又叫下馬陵。氓夫俗子不知名教,以訛傳訛,居然成了蝦蟆陵,也真是可笑。”
他久做營造,關于長安坊名古跡的掌故,熟極而流。元載哈哈一笑:“在下初到長安之時,就好奇怎么會有這么個古怪地名,今日聽了封兄解說,才算恍然大悟。”他捏著銅爵,環顧四周,忽然感慨道:“封兄可真是會享受,這移香閣處處都有心思,在長安也算是一處奇景啊。”
封大倫敏銳地注意到,元載目光所掃,皆是沉香木屋梁、水晶壓簾、紫紅綃帳等奢靡之飾,眼神熾熱,但稍現即逝。他閱人無數,知道這個人內心有著勃勃貪欲,卻能隱忍克制,將來一定是個狠角色。
這時閣外傳來敲門聲,一個浮浪少年站在門檻,將一張紙條遞進來。封大倫展開看了一眼,右眉一挑,隨手揣在懷里,對元載道:“今日請元評事來,是有一件小事。長安縣獄有個死囚犯,勞煩行一道文書,把他提調走。”
“哦?”元載歪了歪頭,“提調到哪里?大理寺獄?”
“隨便什么理由,只消把他留在那里三五日,再原樣發回縣獄便成。”封大倫盡量輕描淡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