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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便你。”
張小敬拉開小窗,往里看去。那個人垂著頭沒動,頭發(fā)一縷縷滴著水,但微微顫動的肩膀說明他已經(jīng)清醒了。
這家伙是中原人,瘦臉短須,身上肌肉不多但很勻稱,耳下隱約能看到兩根青筋連到脖頸下,一看就知道是常年鍛煉的殺手。張小敬什么都沒說,就這么冷冷地看著。
“殺了我。”殺手虛弱地說。
“我來告訴你接下來會發(fā)生什么。”張小敬的聲音傳入告解室,“神龍朝時,有一個御史叫周利貞,受武三思之命,去殺桓彥范。周利貞特意砍伐了一片竹林,留下凸出的尖竹樁,然后把桓彥范在地上拖來拖去。他的肌膚一片片被竹尖刮開、撕裂、磨爛,露出筋腱和骨頭。足足拖了一天,他才咽氣,死時骨肉已幾乎全部分離,竹樁皆紅——這喚作晚霞映竹。”
張小敬說得津津有味,描摹細節(jié),仿佛親身見到一般。旁邊的伊斯卻發(fā)起抖來,他忍不住去想象那“晚霞映竹”的血腥場面,可立刻覺得胃里一陣翻騰。在告解室里的囚犯聽到這些,不知道會是什么心情。
張小敬繼續(xù)道:“不過我現(xiàn)在沒有一整天時間,所以會換一種方法。這是當年周興用來對付郝象賢的法子,叫作飛石引仙。”他說起這些殘忍的事,居然也引經(jīng)據(jù)典,讓伊斯哭笑不得。
“我會在你的肛門里塞進一根鐵鉤,掛住腸頭。鉤子的一頭拴在一根橫木桿上,木桿的另外一端,縋著石塊。將這根橫木桿掛在木架上,你和石頭分置兩邊,就像是秤一樣——秤你用過吧——然后我會在這邊把石塊往下拉,木桿翹起,那鉤子就會把你的腸子慢慢扯出屁眼,每一寸挪動,你都能清楚地感受到。如果我拉得快一點,你的腸子就會被一下子扯出來,拋飛在空中。
“當然,把鐵鉤換成竹尖,靠竹竿的彈力把整個人挑上去,再穿下來,也不錯。”
然后張小敬呵呵笑了,笑得還很得意。如果那個犯人抬起頭,看到那只在小窗閃過的獨眼,就知道他是認真的。
檀棋在一旁聽著,她明知張小敬是在逼迫犯人,可仍感到不寒而栗。張小敬散發(fā)出來的那種氣勢,讓她幾乎喘不過來氣,不得不挪動腳步,站遠了幾步。
她一直以來,都把張小敬當成好色的登徒子、盡職的靖安司都尉和可靠的同伴。這時她終于想起來了,這個人的真面目,可是萬年縣的五尊閻羅。
哪五尊?狠、毒、辣、拗、絕。
九年長安不良帥,不知這手法他用過多少次,折磨過多少人。
她拼命把這個念頭甩出腦子,和伊斯交換了一下眼神,都在對方眼中看出了悔意。早知道不該過來旁聽,在走廊等著結果就好了。伊斯為難地抓了抓腦袋,如果張小敬真要動刑,他攔還是不攔,這畢竟是神圣之所啊……
“殺了我。”殺手低低地重復著這一句。
張小敬咧開嘴,語調森森:“你不必懷疑效果,我可以告訴你,周利貞也罷、周興也罷,還有我們刑吏的種種刑求手段,都來自同一個傳承——來俊臣。來氏八法,可是很有名氣的。”
“來俊臣”三個字說出來,屋子里的溫度立刻降了下去。那可是長安居民永恒的噩夢,盡管這個人已經(jīng)死去許多年了,仍可以用來止小兒夜啼。這個名字,有時候比他發(fā)明的各種嚴刑還有效果。
“呸!”犯人想吐一口唾沫,卻發(fā)現(xiàn)沒吐出去,因為嘴唇一直在抖。
這一切,都被張小敬看在眼里。
如果是突厥狼衛(wèi),張小敬沒有信心撬出他們的話,但這些人不同。他們隨身攜帶著毒丸,說明雖不怕死,但畢竟也怕嚴刑拷打。現(xiàn)在他在發(fā)抖,這是個好兆頭。
張小敬“唰”地把小窗關上,且讓恐怖慢慢發(fā)酵一陣。在漆黑封閉的空間,囚犯會在內心把剛才那些場景一遍一遍地想象,停都停不下來。外界的任何聲響,腳步響起,木幾挪動,都會被當成臨刑信號。有些人就這么被活活嚇死了。
張小敬故意沒有問任何問題,讓囚犯在心理上產生錯覺,以為拷問方無求于自己。這樣才會讓他愈加惶恐,愈加急切地想證明自己的價值。
刑求這門藝術,和房事一樣,精髓在于前戲。
安排好之后,張小敬轉身離開告解室,檀棋和伊斯遠遠站在門口,看他的眼神都有些畏懼。張小敬撣了撣眼窩,沒有去做解釋。這兩個人生活的世界太美好了,根本不知道真正底層的世界是什么模樣。
伊斯猶豫了半天,還是湊了過來:“張都尉可是查了不少典籍呀,我看那刺客真是給嚇到了。”
“我可不是從書本上學到的。”張小敬笑了笑。伊斯只覺一股涼氣從腳心升到頭頂,原本白皙的皮膚更不見血色。
“你們在這里盯著,一旦囚犯開口,盡快告訴我。我去外面看看地形。”
“地形?”伊斯不明白。
“飛石引仙,最好是在平地,架子才扎得穩(wěn)。”
“喂,這,這不合仁道吧……”伊斯這次真嚇壞了,這家伙真打算要在這景寺之內當場虐人啊!這以后讓景僧們如何處之?
張小敬沒理睬他,走出告解室,開始在院子里勘察地形,時不時舉起兩根指頭丈量一下,或者用腳踏一踏泥土,看看松軟程度,像是個最敬業(yè)的營造匠。
過不多時,伊斯撩著袍子,跌跌撞撞從殿里跑出來:“張都尉!別架了!招了,招了!”他情急之下,連雅詞都不說了,直接大白話。
“哦?他都說了?”
“對,都說了!”
這個囚犯招供的契機,還得歸功于伊斯。張小敬離開以后,伊斯左想不對,右想心慌,于是鉆到告解室的另外一側,像是平日里給信士們做告解一樣,苦口婆心地勸說起刺客來。
不知是伊斯的言語里確實存在感召的力量,還是張小敬之前造出來的氣氛太過恐怖,囚犯終于放棄了抵抗。伊斯趕緊跑過來攔張小敬。
從刑訊角度來說,一軟一硬,一打一拉,確實可以讓人更快開口。
快到告解室時,伊斯拽住張小敬:“他答應會知無不言,但你們得赦免他的罪狀。這個人已答應皈依我主,從此靜心修行,不出寺門一步。”
“這個你去跟靖安司丞去談,我只負責問話。”張小敬甩開他的手。這個執(zhí)事未免越俎代庖,干涉起朝廷的事情來了。
囚犯仍舊被綁在告解室內,不過木門敞開,讓他能看到光亮。檀棋坐在對面主問,張小敬則在旁邊一直盯著他的表情,一是施加無形的壓力,二是觀察刺客的細致動作,若有半分假話,立刻就會被覺察。
刺客緩緩開了口,自稱他是守捉郎。這個名字,讓張小敬不期然地皺起粗眉。
“守捉”一詞,本指大唐邊境的屯兵小城。這些小城不在地理要沖,規(guī)模都非常小,朝廷基本不怎么過問。它們平時自治,戰(zhàn)時自保,久而久之,每一座守捉城,都變成一片唐律和帝澤都觸及不到的法外之地,魚龍混雜。
從開元年間開始,大唐府兵日漸廢弛,折沖府幾無上番之兵。在這時,一個叫守捉郎的組織悄然出現(xiàn),專門為各地官府、節(jié)度使以及豪商提供雇傭兵服務。它的成員成分十分復雜,有逃亡的罪犯、退役的老戍兵、流徙邊地的農夫子女,還有大量來歷不明的西域胡人。這些成員只有一個共同點,皆出身于各地的守捉城。
守捉郎的兵員精悍,辦事利落,十幾年光景,便成為大唐疆域內一股舉足輕重的勢力。
這兩個刺客,居然來自守捉郎,事情更加蹊蹺了。
張小敬跟守捉郎打過幾次交道,他們歸根到底是生意人,行事低調謹慎。他們的主要業(yè)務對象是大唐,怎么會勾結突厥人,為害長安?不想活了?
他轉念一想,很有可能,守捉郎只是接了個刺殺的委托,并不知道被刺殺者背后的事情。于是他悄悄告訴檀棋,朝這個方向問。
果然,檀棋再問下去,刺客承認并不認識這個普遮長老。他只是接到命令,潛伏在波斯寺里,隨時盯著長老的動靜。一旦接到信號,就立刻出手殺人,然后撤離。
張小敬追問是什么人發(fā)的信號,刺客說沒有人,用的是波斯寺里一棵槐樹頂上的老鴰巢。什么時候老鴰巢消失了,便意味著可以動手了。